好文筆的玄幻小說 新書 ptt-第201章 碩鼠還是飛蝗熱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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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就是鲁达?”
阳平县大营中,第五伦看着拜在面前,面黄肌瘦的青年士人,此人十分瘦弱,让人怀疑他是否有缚鸡之力,但他作为本地人,自述过去两月被困于聊城的见闻,却对第五伦极其有用。
这鲁达字仲康,因为他的名总让第五伦想起花和尚鲁智深,所以且以字称之。
鲁仲康被饿了太久,但面对端在面前的热餐饭,却仍然保持着儒士礼仪,忍着不去看,双目只望向第五伦,缓缓叙述自己的遭遇。
“小人乃是战国时鲁仲连之后也,宗族定居聊城已逾两百多年,传了十多代人,不敢称巨富,然家中亦有小康,直到五楼贼入据聊城,我家遂破。”
这聊城古时最出名的历史事件,确实就是齐燕相攻时,鲁仲连为齐将田单射书说降聊城,这一带古时候乃齐之西境,口音已与魏地大为不同。
“三百年前,田单围困聊城一年,使得城中粮尽柴绝而食人炊骨,黎民百姓灾难深重,苦不堪言,如今情形,更胜过当日!”
鲁仲康对五楼贼是痛恨入骨的,向第五伦痛诉其所为,光听他的叙述,五楼贼简直是禽兽不如,入城后无恶不作,诸如杀人食***人妻女,其行为比耿纯当初妖魔化赤眉军还要过分。
说着说着,鲁仲康已然缀泪,第五伦看到他双拳在案上紧握,他虽然费尽辛苦逃了出来,但其家眷仍在城中遭贼虏凌辱折磨,很希望能跟着第五伦打回去!
虽然穿着一身短打窄袖,但不妨碍鲁仲康对第五伦作展袖装作揖:“届时,鲁达愿持三尺剑,为君先登前驱!”
“自然少不了仲康之助。”第五伦颔首,让黄长带他下去,辟除为门下循行,他正寻找受贼害的儒士,好送到魏地吓唬诸姓豪强,这满脸苦大仇深的鲁仲康就不错嘛。
但鲁仲康的话语里夹杂了太多个人仇怨的情绪,本着兼听则明的态度,第五伦又让先前奉命扮作流民,混入聊城,又带着鲁仲康溜出来的甄军候来说话。
甄军候就是先前跟随耿纯经历了成昌之役的那一位士吏,回来后因其勇敢与机智数次帮耿纯脱困,升为军候。
“鲁仲康所言城中情形,是否属实?”
“有许多不是实话。”甄军候笑道:“第五公,我也当过流民,聊城里的五楼兵,和其余流民也无太大区别,不过是聚集在渠帅麾下一起寻食求活罢了。”
在甄军候眼里,少了那层阶级仇视和个人恩怨的滤镜后,他对五楼贼评价还不错:“五楼和赤眉很像,尽杀城中豪右,开其仓库放粮于贫民,像鲁仲康家,亦不是什么小富,而是占地数十顷,宅第相连的乡豪,自然要遭殃。”
当然,贼毕竟是贼,五楼渠帅张文,面对豪右遗留下来的妻女,没有私吞,而是一律不拘老少,分配给五楼贼大小头领。那些分到年轻美丽女子的,往往喜出望外,抱之马上,在大街上来回奔驰,向同伴们夸耀;分到丑陋或老年女子的,只好垂头丧气,自怨运气不好。
有了鲁、甄二人提供的情报,加上几个被抓来的贼人招供,聊城里五楼贼的作为、虚实就基本清楚了,没鲁仲康说的那般残忍夸张,但亦有其血腥和野蛮的一面。
第五伦可以想象,甚至能够理解,这些被压在社会最底层的流民,一旦能够对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豪强官吏握有生杀予夺之权,从他们内心升起的,不仅是追索到布粮后的喜悦,更有一种翻身报复的快感。
不管是赤眉还是河北起义军,举事掀翻骑在他们头上权贵时,是具有天然正义性的,亦如古诗所言: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!三岁贯女,莫我肯顾。逝将去女,适彼乐土。
但这之后,他们就彻底暴露了局限性,如果说豪强官吏是硕鼠,钻在一地打洞猛吃,那流寇则像是乘风飞舞,祸害千里的蝗虫。他们离开了故乡,成千上万聚集在一块,从远处匆匆飞过来,不再依靠生产,也没有征收赋税的秩序,多靠攻城掠地后的缴获来作给养。肆无忌惮地吃光了所有能吃的庄稼叶子,然后又匆匆飞向另一个地方,赤地千里。
这些昔日的被压迫者,于寿良郡的本地百姓而言,又成了残忍的掠夺者和暴徒。
“是故,务必加以驱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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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五楼贼以及来给他们帮忙的五校、五幡驱逐出境,是第五伦在战前的军事会议上,为此役制定的战略目标。
从黎阳被调过来的小耿耿弇又有仗打了,但他心更大一些:“郡尹就不打算将其全歼,一劳永逸?”
小耿毕竟年轻,有些天真了,其从叔耿纯摇头道:“歼不完,杀光一茬,隔上几个月,邻郡又冒出来一茬。”
第五伦能安缉魏地,却管不了邻居秩序崩坏,更管不了大河对岸的天崩地坼。耿纯去溜达一圈回来后,知道如今形势,就如同水往低处流一般,流寇会从抢无可抢的地方,往富庶之地而来,拦都拦不住。
马援倒是有另外的想法:“或许可以将击败收编。”
和耿氏叔侄不同,也做过贼头的马援对流民流民抱有一定的同情,毕竟麾下主力就是由这批人组成。
“顶多在战后收募一两千青壮俘虏,更多的话……”
第五伦摇头,那样一来,他会被吃空,生产力有限,大河改道后魏成气候大变,再没遇到过丰年,没多余的粮食养人了。
魏成郡入冬时还算阔绰的粮仓,在第五伦摊上寿良这个大包袱后,已经捉襟见肘。再加上还要随时和赤眉准备打仗,满打满算,好歹能撑到夏收,根本承担不起再多一万多张嘴。
除非……要求已经捐过一次粮食的豪强们继续出血。
但这艰难的世道,地主家也没有太多余粮,韭菜不能割得太狠啊。
起码目前,收编流寇还是依靠豪强来“保境安民”,是两个绝对无法共存的选择,就像那聊城的鲁仲康无法和掠其妻女的流民帅共处一室,第五伦必须做出决断。
在魏成时他选择了前者,但此一时彼一时,在寿良,第五伦决定选择后者,无关善恶对错,只有利益计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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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诸君可听说过飞蝗避境之事?”
众人摇头,第五伦道:“我去岁前往前队新都时,途经宛城,曾听当地乡啬夫提及,宛地有一位通儒名士,名叫卓茂,字子康。”
“前朝平帝时,这卓茂在河南担任密县令,时天下大蝗,河南二十余县皆被其灾,却唯独独不入密界。督邮为卓茂奏言之,太守不信,自出行县,才发现果然如此,遂以卓茂为大贤。”
耿纯却不相信,只道:“多半是巧合。”
巧合也好天意了罢,第五伦现在的目标,就是要达到“飞蝗避境”的局面。
“此役,我集中了两郡大半兵力,势必要将五楼贼等流寇打惨,打疼,打到长记性!打得他们乃至河北各路流寇闻魏色变,往后绕着我的辖区走,再不敢犯!”
水往低处流,寇往富处行,但第五伦就是要将魏成、寿良打造成流寇过而避之的高地,乱世里的安康之所。
众人被第五伦说服了,这场军事会议,在决策层里达成了共识,只有目标先定下来,才能商量为达到它所采取的方式。不得不说,第五伦虽然直接指挥时微操技术不咋地,但在庙算始计时,他确实一套一套的,没白瞎了这几年看了老严尤许多兵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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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面对众人的请战,第五伦笑道:“且不急着进攻,先用坚壁清野之策,耗一耗贼人!”
……
第五伦数次派遣流民兵扮作贼寇,打入其内部搞清楚虚实,所以知道,因为不知节制,破县城时掠取的粮食,远不够流寇所需。
时间进入十一月底时,五楼渠帅张文都开始后悔,自己为什么要召唤两支友军来帮忙了。
“没吃的了。”
看着聊城中空空如也的粮仓,以及手下们饥肠辘辘的眼神,张文暗暗发愁。
五楼贼的男女老弱加起来,本就有上万人,在一时上头杀了第五伦派来的使者后,他觉得对面肯定要跟自己打仗,遂召唤了在清河活动的五校、五幡两支流寇几个小渠帅,邀约他们过来共御魏兵。想着若能将第五伦击败,就能顺势进入富裕安定的魏成郡,又能过大吃大喝的日子了。
可随着友军抵达,粮食越发吃紧,流寇几乎完全依靠劫掠来获取食物,天天都得派人下乡抄粮掠食,可当地百姓也穷苦啊,又能有多少余粮?遂逃的逃走的走,导致流寇累月饥饿,这大冬天连野菜也挖不到,许多人甚至只能到田间捕食田鼠、野兔为食,或在冰冷的河边撒网,为了一条鱼,甚至能拔刃相向,闹出人命来。
第五伦在己方大军集结的情况下,也不急着进攻跑到张文熟悉的地盘上战斗,而是驻兵于各县城,联合豪强各自坚守坞堡壁垒,以绝流寇之食,使其饥肠辘辘。
更要命的是,第五伦掏空老底,集中了一支数百人的车骑部队,专门交给耿弇统领,来去迅捷,就等着流寇饿不住试图进攻一处坞堡时,看准点燃的烽烟,前往驰援。
眼下,又有一支数百人的抄粮队伍,在走得稍远进攻地主庄园时,遭到了耿弇的袭击,被杀泰半,其余人仓促跑回了聊城。
几次抄粮遇挫,让张文失去了耐心。
“不待大河结冰赤眉渡过来,恐怕都要人吃人了!”
对岸的迟昭平确实派人从下游泅渡过来约合五楼等势力,共谋魏成,但得黄河冰封才行,张文害怕等不到那会,己方就因为饥饿各自离散。
“只能主动打一场仗了。”
张文能聚合上万人,亦是有些本领和见识的,知道若是集中大兵出击,很可能正中第五伦下怀,人家的兵都屯在县城和坞堡附近以逸待劳,等自己去攻呢!
他暗暗骂道:“早知道,当初就应该假装接受招抚,先骗第五伦几十车粮食,再翻脸不迟!”
……
PS:卡文,晚了点,第二章在13:00,第三章在18:00。状态不好,估计都会晚半小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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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说身在冀南的第五伦得知南阳汉兵举事的消息,还觉得:“文叔那边已经开张了。”
殊不知,此时此刻,刚刚开张才一个月的刘家店,已经在宛城附近的一场大败中,差点被打得关门。
“为何又是这条路?”
刘秀骑着一匹花白母马,一个人颓唐地走在往南的道上,他也不知道,自己这几年来为何频频逃跑,方向还没变过:从宛城到新野。但不同于他离开太学的机敏,举事泄露后撤离宛城的惊险,这次却是在汉兵即将到达巅峰时,忽然一败涂地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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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长安(南阳市宛城区瓦店镇),刘秀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地名,乃是汉兵、绿林从棘阳通往宛城的必经之路。抵达前,朱祐们还跟刘秀开玩笑说:”汉家京师过去就叫长安,按照兵阴阳家的理论,若在小长安会战,于吾等有利啊!“
倒是刘秀看附近山高谷深,树林稠密,地势异常险恶,觉得于进攻方不利,但还不等他规劝刘伯升和绿林诸帅,他们忽然遭到了官军的袭击。
奉命堵截绿林新市兵,那个在刘伯升眼里畏敌如虎,一退再退的窦融,在得知新都王莽旧府邸被烧的消息后,知道自己若再不努力,只怕人头不保,无路可退之下,这位颇受第五伦赞誉的“将才”与前队大夫甄阜在小长安设伏,打了汉兵一个措手不及。
若是正面交战,汉兵和绿林不一定占下风,毕竟对面士气低落,而己方斗志高昂,不巧的是天降大雾,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,汉兵和新野、湖阳的豪强武装全靠刘伯升威望聚拢起来,同绿林之间更无任何配合,就别说绿林就分新市、平林两个支系,不同渠帅互不统属。
虽然他们人数更多,在雾中遭遇攻击时却直接炸了窝,因为不知敌兵多寡,各部都为了保全实力开始自行撤退。
若能退出去倒也不错,毕竟有刘秀这稳重之将押阵,可万万没想到,在撤退途中,他们又遭到了后方来敌进攻,竟是得知汉兵兴起,顾不上病情,亲自带着千余车骑奔袭而来的严尤!
不愧是天下第一智将,刘秀先前还觉得严尤精于权谋而输于形势技巧,如今被狠狠打了脸,老将军白发苍苍,却于车上亲自击鼓,鼓声在浓雾中散播,直叫汉兵、绿林胆战心惊。
前后夹击,大雾缭绕,从容撤退变成了大溃败,攻守瞬间异势了。
接下来十天,先前汉兵和绿林攻城略地有多快,如今败退丢城就有多迅速,棘阳、新野,一处处先前降服的城郭听闻汉兵败,遂匆匆改换门庭。这导致刘秀连新野城都没能进去,只能眼睁睁看着城头的赤色汉帜被降下烧毁,土黄新旗再度飘扬。
刘秀本欲和过去一样,去新野邓氏收拢败兵,结果邓家正遭到南下追击的前队大夫甄阜进攻。
因为男丁徒附尽随刘伯升兄弟北上,防御不足,邓氏坞堡正门被攻破,邓氏众人从后门匆匆逃走,甄阜分兵追杀不止。
自从秦末以来,已经安定了两百年的新野遭到了严重的兵灾,邓氏也是南阳大姓,前朝时出了许多二千石,如今两百载积蓄毁于一旦。子弟士女只能仓皇而遁,百姓号哭之声震天动地,中箭着枪抛男弃女而走者不计其数。
刘秀带着残部与甄阜交战,寡不敌众,再度大败,连部众随从都失散了,他现在去不了数十里外的阴氏坞堡,只暗道:”这场大溃是救不了了,我至少要将二姊和几位侄女找到,护得她们回舂陵。”
他遂调转马头,在乱军中四处寻觅,无数逃难的路人渴求地看着刘秀的马匹,都希望能带他们一程。
刘秀仗剑驱散任何胆敢上前夺马的人,见到熟悉的面孔,就停下来问他们:“邓氏主母何在?吾二姊何在?”
寻了半天,才有人告诉刘秀道:“本来是乘着车冲出坞堡,被官军追上,徒附调头死战,车则脱缰跑远了。”
又给他指了方向,刘秀单骑不断驰逐,才在一条小溪边发现了倾覆的马车,车轮朝天,还在缓缓滚动,马儿中箭后失了前蹄,跌倒死去,溪边石头上有鲜血的痕迹,一路往下游而去。
刘秀在枯萎的芦苇和荒草中跟着血迹寻觅,终于听到了一阵哭声,过去一瞧,正是自己的二姊刘元,她腿上受了伤,如同一只护雏的老母鸡般,挥舞着手里的匕首,护着身后三个女儿,不断呵斥狞笑着靠近她们的两个官兵。
一支弩箭射到,正中其中一个官兵后背心,痛呼着倒地,另一人回头看到刘秀,愕然之余连忙举着矛朝他冲过来。
算算距离,他冲过来的时间,只够刘秀再射一箭!
刘秀平素总是被兄长笑话怯懦胆小,可他有个不凡之处,那就是越是生死攸关,就越是镇定,手竟丝毫不抖,稳稳地上弦,端起瞄准,随着机廓扳动,弩弦颤抖,已经杀到跟前,瞪大眼睛矛尖都快刺到马前的官兵应声而倒。
箭矢中了官兵的肚子,刘秀纵马踏过去结果了他。
“阿姊!”
下马将另一个跌跌撞撞起身的官兵也割断喉咙,刘秀才来得及去看看自己的胞姐。
三个年龄七八岁到十余岁不等的外甥女,看到刘秀满身是血的过来,先是畏惧,等认出是舅舅,才放声大哭,求他快看看母亲的伤。
刘元脸色惨白,她为了护女儿们周全,除了大腿中箭外,肩膀也挨了一矛,鲜血不断流下,刘秀连忙扯下自己的衣襟,替姐姐包扎,包着包着,泪水竟从刘秀脸上落下。
“秀儿。”
刘元依然用小时候的称呼喊他,她未出嫁时最疼小弟,丈夫邓晨也对刘秀另眼相看,岂料竟有今日之祸,她也疼得厉害,却仍咬着牙不做声,见刘秀哭了,只用袖子替他擦拭,笑道:“我都不哭,你哭什么?”
是因为愧疚啊,刘秀伏地而拜道:“是我与伯兄做得不够好,邀约邓氏起兵,结果却在小长安中了官军埋伏大败,一路溃退,才连累了阿姊,此乃文叔之罪也!”
姊弟二人也顾不上说话了,远处又有一队步卒赶到,看旗号不是汉兵,而是官军!
刘秀大惊,就要扶着姐姐和侄女们上马,他自留下步战阻之。
刘元不同意:“我受了伤,又不会骑马,没了你,如何逃?”
没办法,刘秀只好将刘元抱上马,又将一个稍小的外甥女送上去同骑,自己则背着最小的那个,牵着马,仗着剑,又让刘元长女一同步行,跌跌撞撞朝南方走去,趟过冰冷的溪水,穿过田亩。
刘元的血没有止住,一点点从马背上留下来,只觉得自己身体越来越沉,看向左侧,长女鞋履已失,走路磨出了血,边走边哭。
看向右侧,刘秀奔逃了数日,已经好好几天没吃顿饱饭,背负外甥女,咬着牙奋力向前。
他的祖先高皇帝,在彭城大败之际,抛弃老父,扔下妻子,连同车的一双儿女,都在追兵将近嫌车太重时,一脚一个踢下去,汉惠帝和鲁元长公主差点就这么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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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秀虽然继承了老刘家的跑路宿命,可他没那么冷血狠辣,若有可能,一个亲眷都不愿抛弃。
当刘元回过头时,却见远处追兵越来越近,她们虽有马,却比步行还慢。
刘元决心已定,只看着弟弟,轻声说道:“文叔。”
刘秀回过头,却见姐姐笑道:“年少时你总随伯升去打架,他一个打十个,剩下三个却跑来打你,你挨了多少拳头都默不作声,只抱着他们的腿,不让彼辈离开,一直等到伯升回来助你。直到回了家,我为你擦拭伤口时也不哭,反而在笑。”
“文叔从小最重视宗族与家人,绝不会摒弃吾等。”
“但我已受重伤,委实难去,再这样下去,一个都逃不掉。”
刘秀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,刘元掏出她随身携带的匕首,抵着脖颈,含泪道:“文叔行矣,勿以我为累也!带着吾女去见她们父亲,若是不能全救,能救一个,就是一个!“
言罢竟自刺于颈,跌落马下,香消玉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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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姊!”
刘秀抱着少时最疼自己的姐姐,痛彻心扉,纵他平日智谋多端,如今竟是无可奈何,甚至连将她妥善安葬都办不到,只能狠心抛下,用绳子将外甥女们和自己紧紧绑在一起,骑着花白母马踉踉跄跄奔逃。
速度快了不少,这支追兵是步行追他不及,但刘秀回头看着阿姊躺在荒草中的尸体,心里的懊悔与对自己无能的愤恨,更深一层。
接下来的路,刘秀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的,他数次遇上了官兵,弩箭射尽,便持短兵与之战,连杀数人。
他答应过二姊,要将她们安全带出战场,说到做到,一个都不能少!
最后连马匹也失了,他仍将外甥女们或牵或背,一路前行,期间还为其挡了一箭,亏得札甲救了命。
唐水河在前方,追兵在后,刘秀就找到了一块只能容三人坐的竹筏,将自己拴在上头,解了甲衣,弃了兵器,推着她们渡过寒冷彻骨的河流。
游到了河中心时,刘秀一度失去了意识,在侄女们的哭喊中再度醒来,挣扎着将木筏推到岸边,自己则搁在滩涂石头上昏死过去。
在梦里,一切都是相反的,小长安之战,汉军大胜,顺利进入宛城,兄长做了皇帝,而自己则成了执金吾,载誉而归,到新野迎娶了阴丽华,婚礼当日,二姊刘元也在人群中,看着他笑。
等刘秀再度醒来时,能感受到温热的火焰和沉重的毛皮毯子,他竟已被获救,此刻正在逃出来的邓氏残部中。
原来,还是侄女们连拖带拽将他拉上岸,又遇上了从北方败退来的邓晨,这才逃出生天。
刘秀最先听到的,是邓氏的宗族长老们,对刚刚丧妻的的邓晨抱怨不已:“邓氏自有富贵,何苦随妇家人入于汤镬中?这下好了,族中丧妻失子之人,又何止你一个?邓氏,完了!你真是邓家的罪人啊!”
邓晨只默默听着,没有一句反驳,尽管损失如此巨大,但他眼睛里,却没有丝毫悔意!
“我做的事,是对的!”
只是在刘秀醒后,连忙过来扶起他。
通过邓晨的叙述,刘秀知道了一些自己不知的事。
小长安一役,与邓晨同在一部的二哥刘仲死了——没错,他们家除了刘伯升和刘秀,中间还有一个刘仲,刘秀平平无奇,刘仲更是普通。
而一同战死或亡于溃败途中的,还有数十名舂陵子弟,蔡阳起兵的七八千人,只剩下一半逃到唐河以南。
这对一向爱护宗族的刘秀而言,无疑是巨大的打击。
更大的噩耗接踵而至,又有败兵退到唐河南岸来,却是阴家的嫡子阴识。
“文叔,为兄对不住你啊。”
阴识和那些满口抱怨邓家人不同,亦与邓晨一样,对举兵响应刘氏兄弟一事,没有悔意。
但他并不能代表整个家族。
“窦融将兵抵达,吾父将罪过都推到我身上,降了官军,如今整个大宗上百人,连同吾妹,都被窦融掳往宛城了,我救之不及,只能带着不愿降服的族人撤来!”
这真是晴天霹雳,刘秀如遭雷击,果然一切和梦里都是反的。
他的阿姊,族人,执金吾的梦想,还有已经成为他未婚妻的阴丽华,全都没了!
刘秀疲倦地闭上了眼,眼前不是黑暗,而是小长安那白茫茫中,绽放朵朵血花的浓雾!
这么多年过去了,三番五次,他仍然在这条从宛城到故乡的路上,逃亡不止,仿佛陷入了某种魔咒。
刘秀不由深深怀疑:“难道,我真的数奇么?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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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果然数奇啊。”
与此同时,地皇三年十一月底,第五伦也看着斥候从聊城附近送来的情报,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聊城附近的贼兵,忽然多了不少,据衣衫褴褛混过去的流民兵抓捕五楼贼人审讯,才得知,是五楼张文,邀约了在清河郡活动的五校、五幡贼支援。
这让第五伦哭笑不得,五楼、五校、五幡,再加上个第五伦,都能凑个四五清明大会战了。
听到第五伦自叹数奇,敌人比想象中强劲时,耿纯嘴又贫了:“四五二十,这哪里是奇,而是偶数啊!按照阴阳家的说法,此役,我军必胜!”
……
PS:回家比预计的晚,超时了点,但没办法,这段剧情得写完啊。
拖更到半夜仅此一次,明天加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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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进入十一月中旬,一天冷过一天,虽然还没降雪,但不出太阳的时候,气温已经逼近零度,冰益壮,地始坼。
阳平(山东莘县)与东武阳之间,就隔着三十里路,第五伦在对岸的赤眉退兵后,将自己行署移动到这,方便各路兵卒集合,讨伐辖区内的五楼贼。
“主公抵达阳平县,当地著姓皆稽首伏拜,唯独这王莫一次没来,反而要让主公派人去邀约才肯赴宴,真是岂有此理。”
黄长对此愤愤不平,顺便一提,随着第五伦盘子再度做大,他们这群门下吏对第五伦的称呼,在黄长带头下,都变成了“主公”,都巴巴盼着在第五伦组建的寿良郡府中混个高职呢。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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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伦却未见恼怒,起码表面上如此,他说道:“这阳平侯王莫,好歹是皇室宗亲。”
王家兴盛,始于王政君入宫为后,她的家族就此飞黄腾达,其父被封为阳平侯,汉成帝时的大司马大将军王凤继承了这爵位,如今已经传到第五代,王莫。
论辈分,阳平侯王莫是王莽的远房侄孙,但和位列四辅三公的王邑、王匡等人不同,新朝建立后,阳平侯一系一直不受重用。又因王莽对宗室管得极严,这王莫便索性回了阳平老家之国,乐得做一方土豪。
第五伦进入寿良以来,当地豪右纷纷喜迎王师,唯独王莫,虽然上半年他的坞堡也被赤眉围过。可事到如今,竟还自持宗室身份,不肯屈尊去拜访第五伦。
即便如此,第五伦还是借了县寺的地盘,设宴相邀,他主要是好奇,在地方上的今朝宗亲,其势力相较于遍地开花的前朝宗室如何?
在宴飨前,第五伦让人调了地亩图籍来看,本地小吏指点着那普通人看不懂的图册告诉第五伦,哪些田宅是属于王莫的。
不看不知道,看后第五伦都惊了:“你确定,才三十顷?”
“就是三十顷,在郡县上的皇室,不论是侯还是伯子,都只有此数,不得超过。”
第五伦都有点可怜王莫了,三千亩地,还没第五氏最初时多呢,若按地产算,这堂堂阳平侯,其实就是个小地主,跟动辄三四百顷甚至上千顷的河北诸刘相比,简直是个弟弟。
原来是王莽在自家人里严格执行王田制限田令的结果,这政策虽在全天下难以推广,可不妨碍王莽在宗亲里做试点,一个个管得死死的,全无前朝王氏五侯时“坏决高都,连竟外杜”的跋扈奢靡,王莽对儿子都动辄打杀,宗亲们都战战兢兢。
反观河北诸刘,地连阡陌,甚至架空了郡县,真是人比人气死人。
“不愧是大新,前朝的剑,还真能斩今朝的官。”
不过,大概是压抑太久的缘故,在上半年迟昭平退走后,阳平侯就开始了疯狂的占地,利用自己的宗亲侯爵地位,在坞堡周边大肆圈地,当地人员残缺的官府敢说他半句,王莫就搬出在常安的一大群高官贵胄的亲戚来压。
这又与第五伦欲以无主田地作为公田的计划相冲。
思索间,外头高呼:“阳平侯到!”
第五伦起身相迎,却见王莫二十余岁年纪,高冠博带,朝第五伦拱手,还给他带了礼物。
却是两个小侏儒,专在宴飨上表演滑稽百戏的,看来这就是王莫平素在家打发有钱人空虚乏味生活的乐事了。
王莫与第五伦见了礼,瞥眼看到一旁的黄长,奇道:“原来第五公也豢养了侏儒。”
第五伦肃然作色:”阳平侯认错了,这是我的门下掾,内黄人黄孟高是也。”
王莫瞪大眼睛看着小矮子,又瞧瞧自己身后的两个小倡优,忍俊不禁,只用袖子掩着笑,说是自己口误,向黄长道歉,黄长倒是嘿然笑着似不以为忤,只在心中勃然大怒,整个宴飨中都恨恨看着王莫。
聊了几句后,第五伦发现,这阳平侯确实是极看不清形势,第五伦号召寿良诸姓出粮出人一起协防击贼,王莫竟也想搞特殊,借口说自己田亩狭小,家中徒附稀少,反过来还要第五伦派人保护他呢!
至于这期间私占的田,也绝不肯撒手。
第五伦停箸道:“陛下对宗室一向严厉,若是阳平侯所作所为叫京师知道了……”
“此时非同彼时,我已通过大司空向陛下上书。”王莫竟是丝毫不惧,笑道:“依我看,这冀州兖州之所以如此混乱,还是宗室不强之故也,应该效仿古时,封建亲戚,以藩屏周,时至今日,是时候重用宗亲了!”
这王莫指不定还想和濮阳那服毒的王闳一样,混个郡大尹呢!
他言语中各种攀龙附凤,要么是皇帝陛下每年派人送来几次赏赐,亦或是大司空王邑多疼自己,毕竟按辈分,他家才是王家大宗。
如此拎不清,难怪在一众酒囊饭袋的王家人里都混不出头。
第五伦笑眯眯地送走喝得醉醺醺的王莫后,黄长便立刻凑过来了。
“主公,我近来读庄子《徐无鬼》一篇,颇有心得。”
“夫为天下者,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?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!”
言下之意,王莫就是寿良郡中那匹害群之马。而且有此人在侧,仗着宗室身份,大事小事都能给朝中打小报告,甚至叫五威司命知晓,会让第五伦没法放开手脚做事。
但不论黄长如何劝,第五伦都不表态,天才黑,第五伦就表示今日饮酒,不办公了,打着哈欠下去休憩。
行署每天都要有一位随行的曹掾当值,今天就轮到了黄长,他仍念着宴会前王莫对自己的羞辱,愤愤难平,心里想着无数种报复王莫的办法。
等到天全黑时,被第五伦升为寿良贼曹掾的第七彪匆匆赶来禀报。
“出事了,阳平侯车驾在回坞堡时遇袭!”
“什么!”
黄长又惊又喜,这是哪位英雄干的好事!
第七彪道:”当然是赤眉,有赤眉贼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渡河而来,等我带人赶到时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阳平侯当场死去,徒附十余人亦多有死伤,目击者都作证,说看到数十全副武装,额染褐土的赤眉贼乘夜而来,又摸黑而去,如今整个阳平的驻军都被发动起来,搜捕赤眉贼呢。
但这怎么可能呢?马援将河防看得严严实实,就算有小股赤眉泅渡过来,为何专挑阳平侯下手呢?除非……
黄长一个激灵,看向第五伦那紧闭的寝门,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。
他只是提个意见,岂料主公宴会还没结束,觉得王莫不可相与后,就直接安排人动手了!
而痛击友军这种事,第七彪早在新秦中时,就帮第五伦干过不少,真是驾轻就熟。
等二人轻轻叩响第五伦寝房,将此事告知他后,第五伦倒也没当场痛哭流涕,只嗟叹道:“惜哉阳平侯。”
第五伦感慨之余,也让黄长立刻起草奏疏:“赤眉竟张狂至此,害了阳平侯性命,大概是聊城五楼贼协助所为吧。等朝中得知阳平侯之薨时,应该能明白,寿良的赤眉贼患,严重到了何种程度!”
黄长欣然应诺,但第五伦又单独叫住了他:“孟高今日受委屈了。”
“主公!”黄长直接拜倒在地,难道第五公做此事,也有为自己出气的心思么?他一时感激涕零。
第五伦笑道:“不过往后,害群之马这句话,可不要当着马文渊的面说,他若听到了,只怕要恼你。”
……
阳平侯身死之事,聪明人都知道是谁干的,但都只能噤若寒蝉,王莫一去,寿良郡再无人能直接与朝廷沟通,是黑是白,是贼是官,还不都是第五伦说了算?
若非时机未到,第五伦都想和对岸的迟昭平一起,将元城的王家祖坟刨了。
动不了元城,还动不了你区区阳平侯?眼看王莫实在是拎不清,第五伦也没那耐心与他慢慢玩,直接指示第七彪动手,这一杀,真是干脆利落,痛快淋漓。
王莽连亲孙子死都不见得在乎,哪会在意这区区远房侄孙,也不见得会申饬第五伦,反倒会觉得赤眉贼患确实严重。
有了阳平侯惨死的教训后,郡中诸姓也更加积极拥抱第五公的新政府,粮食积极捐献,人力也皆出徒附之半,四个县得两千余人,加上魏郡豪右凑出来的三四千,第五军团麾下一支豪强武装杂牌军就此诞生。
这批人,第五伦亲自指挥,毕竟除了他,旁人很难使唤得动豪右们。
主力仍是马援的两千流民兵,耿纯亦拉着两千改编月余的更始残兵过来,到了十一月下旬时,阳平县附近大军云集,旗帜如云,营垒似丘,只不过因为互不统属,显得有些混乱,还是靠着第五伦安排,才各自为营,恢复了些许秩序。
第五伦表面稳如老狗,心里慌得一批。
“人数近万,这是我打过最大的一场仗了。”
在耍权术人心上,第五伦在大新官场混迹这些年,不敢说入室,起码也登堂了。
但在打仗方面,第五伦还是有点不太自信,想当年他初次在第五里举办大型活动:秋社时,被爷爷第五霸嘲笑,说孙儿只能做一个“屯长”。
慢慢锻炼后,第五霸说他可以做“当百”“军候”,直到扬雄死后,第五伦为了自保请命赴边,成了猪突豨勇军司马,将千人,确实也料理得井井有条。
但自新秦中击匈奴后,第五伦已经两年多没指挥过作战了,自己现在,有能将万人的本事了么?
他握着自己的手,心道:“事在人为,得乘着对手只是小小贼众时练练手啊,否则日后遇上更强的敌人该如何是好?我麾下的新兵溃卒如此,我亦如是。”
马援、耿纯等人虽然好用,但第五伦亦不愿太过于依赖于他们,所以才力排众人请战,自任总指挥。
众人也没什么异议,毕竟那位窦周公将第五伦吹成了名将之花,而严尤又将兵法倾囊相授,加上第五伦轻易不出手,所以没人想到,这厮其实就是个赵括。
这忐忑的心情,直到一个来自南方的消息传来,才平息下去。
“南阳宛城李氏,与舂陵刘氏谋叛,如今李氏被围,刘伯升亦已举事,且自称……”
“汉兵!”
虽然消息里半个字没提到那个人,仿佛他不存在一般,但第五伦却绝对不会忘记,用假名秀了自己一脸的刘文叔。
如今天下虽然板荡,但诸刘仍在观望,敢于赫然举事的寥寥无几——如果不算塞北卢芳的话。倒是刘伯升兄弟敢为天下先,打出了那旗号,这让第五伦更加确定无疑。
“找到你了!”
不知为何,第五伦此时此刻,非但没有与此人擦肩而过的气恼,反而有些欢喜。
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?
众里寻他千百度。
蓦然回首,那秀却在灯火阑珊处!
没错了,刘秀,就是刘秀!
第五伦心中更生出了些昂扬斗志来,不就是近万人的作战么?这场仗非指挥不可。
毕竟这个名字,是第五伦除却王莽外唯一熟知的,亦是在这个生僻时代的道标,哪怕他现在只是个小人物,渺小的一个光点,却不妨碍第五伦将其视为未来潜在强敌。
“文叔那边已经开张了。”
“我,也不能停滞不前啊!”
……
PS:有点急事,晚上才能回到家码字,第二章推迟到今天23:00。
确实是没办法,望理解,作为拖更到半夜的惩罚,明天有加更,且不计入欠的17章盟主更中,对鸽子,不能惯着!

人氣連載小說 新書 txt-第197章 冀州亂成了一鍋粥推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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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昌会议后三路赤眉未能聚合,一拍两散,樊崇往东打回老家,董宪自向西南欲取定陶。迟昭平则留在了原地,一路收拢流民,攻打县城,开仓放粮,势力足足壮大一倍,人数多达两三万,也算河济之间各路人马中数一数二的头领了,众人都将她与海岱那边首义的吕母相提并论。
但迟昭平愤恨的目光,始终都盯着元城,盯着王莽的皇庙祖坟,一遍遍向部众们宣扬,只要毁掉那儿,黄河就能复归原位,下游的日子就能好起来。
但让人沮丧的是,今年初时,她起码还打到了元城近郊,只差一点就攻克五鹿城,一把火将大新龙脉烧了一干二净,可如今却只能望河兴叹。
哪怕现在是枯水季,黄河依然浩浩汤汤,奔腾冲突于平原之地,大队人马,非有数量庞大的舟楫不能渡过。
“迟三老,部众们抄粮时找遍了上下游一百多里,竟没找到一艘船。”
迟昭平眉毛拧在了一起,这么多人要养活,对郡县的进攻不能断,她在攻打寿良郡府东阿时耽搁太久,来晚了一步。对岸那位”协助友郡巩固河防“的第五公,早就遣马援驰入寿良河北六县,将沿岸的津渡舟船一股脑全收到了北岸,顺便坏了不少渔家的生计。
眼下不论是河上还是北岸,都广立亭障,有魏郡兵和当地豪强武装在巡逻,以提防赤眉北渡。
“不如造木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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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或是再往下游走走,回到吾等的平原郡老家,就不信找不到船。”
迟昭平觉得都不可行,小筏一次只能渡十余人,这得渡几天?且不说部众本就松散,时间拖长自己都能溃散,汝等当对岸的第五伦是瞎子么?这几日来沿岸的堤坝上广立亭障土燧,却是马援将新秦中提防匈奴的法子搬过来了,半渡之际,烽烟燃起,赤眉为大河截断首尾不能应,定将大败。
她擅长博术,什么时候该赌,什么时候该等,十分清楚。
思索之后,迟昭平决定再缓缓。
“不急,等深冬,再渡过去不迟。”
坐等天公作美,是赤眉渡过江河的主要办法,前几次都是乘着黄河冰封往来两岸。
迟昭平来到岸边,伸手试了试水温,虽已寒彻骨髓,但到冻得结结实实,恐怕还要两个月,这期间,她可以带着部众继续掠于青州、兖州,筹备粮食,顺便联络几支盟友。
她以为,第五伦,可是比更始将军、太师更难对付的敌人,这点人手恐怕不够。
“泰山郡卢县的城头子路、肥城的刘诩,都是赤眉从事,没跟着樊崇东去,而留在当地举旗,也汇聚了数万人马。河济之间已经凋敝,抢不到食了,他们定也想去富庶的河北看看吧。”
等到黄河万里冰封,百物寂寥,兖州赤眉最饥饿,最疯狂的时候,就是挥师西向,毁灭元城之时!
……
“赤眉撤走了。”
亲至河边巡视的第五伦也看到了这一幕,他们在试探着下水几次后知难而返,陆续往东撤走。
看来过两天,少不了又要派流民兵中的士卒染了赤眉,乘夜渡河过去打探消息了,这是第五伦能够提前掌握迟昭平行动的原因。
这一招屡试不爽,赤眉有许多支系,互不统属,几乎天天都有新的渠帅拉起队伍来。他们就靠口音和染眉来辨别同伴,哪怕第五伦让马援带着两千流民兵集体渡河,都不容易被识破,指不定还能混进迟昭平的队伍里。
但也就想想而已,第五伦现在可没精力管对岸,接手这寿良半个郡后,第五伦才发现,这真是一块烫手的山芋,敌人绝不止青兖赤眉。
马援告诉女婿进入本地以来面对的新情况:“早在年初赤眉大破景尚后,大河沿岸便有许多流民效仿迟昭平等人,聚众杀吏而叛,成昌之战后就更多了。”
大河沿线本就受水灾祸害严重,过去还畏惧朝廷镇压只是小打小闹,如今新军这纸老虎被赤眉戳破,那还怕什么?举事者此起彼伏,开始了攻城略地。
马援指着地图道:“从寿良往东北,黄河故道沿岸的平河郡(清河郡),新博郡(信都郡),朔定郡(河间郡),青州的河平郡(平原郡),幽州的迎河郡(渤海郡),都是大大小小的流民帅,多的数万,少的几千,加起来恐怕有数十万人。”
“而其名号各异,或曰铜马、大肜、高湖、重连、铁胫、大枪、尤来、上江、青犊、五校、五幡、五楼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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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伦越听越不对劲:“且慢,怎么这么多五?”
马援抬起头,笑道:“五字简单,好认啊。”
你的马字也好认啊,铜马难道就不是马么?
总之现在河北冀州形势就是如此:最南边的魏成郡控制在第五伦手中;河北西部的赵、真定、常山、中山、广平等,是诸刘和大豪强们当家做主;东边受水灾严重的几个郡是流民帅们的天下,已经乱成了一锅粥,各郡大尹们仅能保于郡府。
第五伦暗暗自嘲:”虽然号称‘跨州连郡’,可实际上,我连三分冀州有其一都算不上,顶多占了一角,十分之一而已。”
而且,河北起义军的威胁可不是远在天边,而是已经打到家门口。
马援道:“我自进入寿良已有半月,但只控制了东武阳等四个县,北面的两个县,已被贼人攻占。有流民军号称‘五楼’,其渠帅名叫张文,占据博平、聊城。”
“部众多少?”
“数千,还在不断收拢流民,加上老弱妇孺,或有上万之众。”
第五伦真是头疼啊,这新朝十余年积弊真是一朝爆发,他花了一整年时间,好容易一统魏郡,本打算施展拳脚的时候,却发现周边敌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,猪队友们全不顶用。
“就算一战剿灭了几千上万农民军,旁边又有几万十几万冒出来。”
此乃土崩天倾之势,绝不是一根柱子就能统统顶住的。
但哪怕疲于应付,也得尽量御敌,第五伦有预感,迟昭平对元城执念如此之深,只怕还会再回来,要赶在深冬大河冰封之前,解决盘踞身边的五楼贼。
魏成的盘子铺得有点大,猪突豨勇要驻在武安提防李氏和赵刘搞破坏,邺城、黎阳要守好,渡河而来的那两千王师溃兵还在整编,魏成豪强和寿良豪强虽在赤眉压力下出人出力,但都各怀心思不能信任。
算算手里的兵员,也就马援手下这两千兵顶用,要直接去剿聊城的五楼贼,恐怕要打硬仗。
于是第五伦叹息道:“五楼贼有一个五字,也算与我有些渊源。”
“彼辈也是被迫沦为盗寇,子曰,不教而杀谓之虐,不戒视成谓之暴,慢令致期谓之贼,先遣门下吏前去宣谕吾之政令,若彼辈愿意降服,便可得到安置,其渠帅张文亦可为官掾。”
第五公的名声在河北较为不错,很多流民都知道他为政宽善,不指望五楼全体纳头拜降,只希望能分化彼辈,让大小渠帅们各怀心思就够了。
派遣两个门下循行前往聊城招降五楼之余,第五伦又让冯勤、黄长等人与本地官吏,统计东武阳等县户口籍贯,要搞清楚本地究竟有多少人弃地流亡。能招回则招,不能的话,那些地产也不能便宜了本地豪强,统统收归官府作为公田。
魏成田地已再无可分之处,下一波分田就指望寿良这边了,地是薄了点,但也聊胜于无。
有趣的是,这举止居然没有遭到当地豪右强烈反对,东武阳谢氏等土豪都无异议。
“都被迟昭平打怕了。”
马援很清楚这些豪右的心思:“赤眉多是苦出身,最痛恨地连阡陌的豪强,年初时途经此地,就攻破了两个小豪强的坞堡,将其子弟掳走为奴,谢氏靠着墙高人众才守了下来。”
但也死伤众多,坞堡外的田产多受破坏,市坊产业等经营起来难,毁灭却是一朝一夕,这几个县到现在还没缓过来。
“若来的是其余官军,那比赤眉还可怕,但伯鱼治郡安宁之名已经传到邻郡,都盼着你御贼于境外,哪还敢使绊子。”
于是就喜迎王师了呗,此种情形,让第五伦生出了一个邪念来。
“让赤眉和河北起义军先将地方梳过一遍,将各地旧有格局摧毁殆尽,而我再挥师挺进接管,本该对我抵制对抗的豪强便稽首相迎,百姓也渴求恢复安乐甘为顺民,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。”
甚至还能起到缓解当地人口压力、留下无主田地等好处。
农民军虽然多是破坏而不知建设,但确确实实,容易“为王前驱”。
一念之下,第五伦对黄长道:“既然魏成、寿良如今都归我管辖,也要在本地招募一批门下吏,再辟除几个豪强子弟为官,最好是那些深受赤眉毒害,家里死伤惨重的……”
第五伦打算,让寿良的豪右子弟们去邺城“交流”,在耿纯之策的基础上,进一步在豪右和魏地百姓面前,将赤眉军妖魔化。不仅要把豪强们发动起来,交出更多徒附来帮忙守河御贼,还能以此为借口,在农闲之际征召魏地丰饶的人力为官府免费干活、当兵。
只是还没过两天,一片光明的前路,却被一个噩耗打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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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第五伦遣去招降聊城五楼贼的门下吏回来了。
一个被吓得不轻,手里还捧着木盒,里面放着另一位门下循行血淋淋的头颅。
门下吏朝第五伦顿首道:“五楼贼帅张文骄纵,不接受第五公招降宽赦的好意,当场抽刀杀人,还扬言……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五楼兵,宁为贼寇自在而死,也不做奴婢俯首而生!”
说得好啊!但对第五伦而言,这是宣战,是挑衅,他勃然动怒,立刻投袂而起,连鞋履都不穿就往外走,剑及于寝门之外。
“调兵遣将,两月之内,必灭五楼贼!”
……
PS:第二章在18:00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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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牛将军!”
每每听到这个称呼,刘秀就哭笑不得:“我姓刘,不姓牛。”
“诺,牛将军!”
连先前失散后装作流民南下,与他们在蔡阳之战时汇合的朱祐,都与刘秀开着玩笑:“文叔,你那立了大功的坐骑,那头神牛哪去了?”
刘秀无奈道:“受了伤,宰杀犒劳将士了,此时此刻,它就在汝等腹中啊!”
众人顿时都笑了起来,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,大伙也就敢和刘秀开玩笑,因为老实人从来不会生气,面对刘縯,就只有敬畏了。
事情还得从前几日说起,刘秀与兄长族人于冬至日举旗后,整个白水乡和舂陵刘氏,几乎所有青壮都纷纷响应,得三四千人。
但因为宛城李氏被困,说好给他们的一百把弩,五十匹马没有到位,军中坐骑不足,刘秀便发挥了平素的谦逊,主动将马让出来,好叫兄长的宾客们组个骑队,自己则跨上了家里牛。
“反正我在后押阵,脚程慢些无所谓。”
兄弟俩的风格是全然不同的,如果说刘縯是家中的千里驹,有骐骥之能,仰而鸣,声达于天,若出金石声者,早早就郡中扬名,当之无愧的领袖,起兵后的第一场仗,夺取蔡阳县的战斗中,他亦是一马当先。
那么刘秀就如同家里的老黄牛,任劳任怨,默默耕耘殖产,打仗时也稳怂稳怂的,跟在后头押阵,使得兄长都笑话他:“文叔见小敌亦怯也。”
小敌也不能大意,刘秀就想着,由兄长决定上限,他来负责下限。族人中如叔父刘良一般不愿举事者比比皆是,很多人是被裹挟加入的,随时准备跑路,一个人能带着十个人溃逃,所以他才需盯着后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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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阳之役,汉兵赢得轻轻松松,因为刘縯早就在城中布置好了宾客,几乎没什么抵抗就打开了城门,擒获蔡阳宰。倒是蔡阳尉从另一个门逃跑,正好被刘秀堵了个正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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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等朱祐等人赶上时,就只见到刘秀骑着老黄牛,挥舞着环首刀,将蔡阳尉斩落马下!
缴获了马匹后,这下刘秀也不必骑牛了,但他“牛将军”“骑牛将军”的绰号却已流传开来。
不过刘秀在汉兵中真正的职位,是兄长封他的“都尉”,至于刘縯自己,则自称“柱天都部”。
听起来是胡闹,其实是有渊源的,十多年前,东郡翟义起兵讨伐王莽,便曾自号“柱天大将军“,刘縯继承了这个名号,意思是想要成为复汉事业的擎天柱!
夺取蔡阳县后,刘縯兄弟又挂起蔡阳宰、尉的头颅,做了一番宣讲,蔡阳过去是王莽母亲的封邑,享受一定的减税待遇,这儿对新朝的愤恨远不如荆楚、兖州那般强烈。
但耐不住刘縯是郡中名豪大侠,又会鼓动人心,加上刘秀承诺分县中府库丝帛给加入的人,颇得响应。
南阳是富饶的人口大郡,全郡共计两百万,蔡阳口数多达十万,游手好闲者颇多。不过数日,经过蔡阳暴兵后,“汉兵”的势力扩大了一倍,得七八千人。
众人皆有喜色,唯独刘秀说道:“我听说高祖时的棠邑侯陈婴,在县中举事,甚至得两万人依附,但彼辈都是一时冲动才加入,时间一久,便多自行散去。“
秦末之际,一个县杀秦吏举事后,动辄上万人比比皆是,但没用,这都是一波流。而如今蔡阳汉兵之所以能拉起来这么多,是因为恰逢冬日农闲,大家都没事干,才肯附从,一旦天气更冷,瞬间打折,等到粮食吃尽,开春农耕,更是成批归乡,能剩下七八百人就不错了。
临时的暴兵,战斗力低不说,也不持久,和那位合全郡之力,才能供养七八千常备兵的第五公,没得比。
所以他们得赶在开春散伙前打开局面,好在刘縯兄弟琢磨造反这么多年,战略早就商量过无数次了。
刘縯指着县里的地图:“取宛城!”
“宛,大郡之都也,连城数十,人民繁重,积蓄丰厚。”
”昔日高皇帝起义师西伐秦,不走函谷,而不远千里略取南阳,攻占宛城,于是才得以入武关,取蓝田,而秦遂亡。“
和茫然无目的的赤眉老大樊崇不同,打从刚起兵开始,刘縯的目标就是既定的:重复老祖宗刘邦的路线和事业,入关灭新!
但那都是长远,以他们现在的实力,要打到宛城也是件不易的事。
刘縯已有打算:“我带着主力五六千人,北上进攻新野,联合邓氏、阴氏,得到他们加入,兵众可以破万。”
只有将雪球滚大,才能在前队大尹反应过来派大兵镇压前有一战之力。
他看向朱祐和刘秀:”文叔、仲先,汝等则带两千人,前往唐子乡与绿林军汇合,而后略取湖阳县!“
刘秀应诺,湖阳县是他们母亲的故乡,湖阳樊氏乃县中大豪,势力也就比阴、邓差了点,他的舅父们肯定很乐意加入外甥。
于是才有了十月中旬,刘秀和朱祐向东北方的进军。
刘秀在拉各地乡豪入伙上很有一套,先抬出兄长名号套近乎,若是不肯,就告诉他们,汉兵已经和绿林军结盟,不加入他们的人,都会遭到绿林攻击。
连哄带吓,还真骗了千余人加入,不过刘秀对军纪倒是约束得很严格,不许他们侵犯乡民、豪贵。
十月十五日,抵达唐子乡附近时,汉兵遇到了绿林的前锋部队。
这一带便是古时候的唐国,与南方随国相邻,绿林秋天时啃了随县长达几个月,终于打下来后便迫不及待向北挺进,与汉兵会师于此地。
被绿林渠帅们派来接洽的,却是刘秀的亲戚。
一个年过三旬,文质彬彬的士人,老远就朝他拱手。
“文叔,真是许久未见。”
刘秀瞧见那人,也颇为欣喜:“圣公,别来无恙。”
却是刘秀的远房从兄,同样出于舂陵一系的刘玄。
舂陵支系庞杂,说起来刘玄的血脉离大宗还更近些,早年在白水乡比刘秀还富裕,也结交了宾客,但因为为人略为怯懦,所以远不如刘伯升名气大。
而刘玄也倒霉,他那几个宾客犯法杀人,追究到他头上,刘玄只能在伯升帮助下避吏,跑到了随县去,又诈死,让家里免受追究,于是就一直藏匿于平林乡,依附于当地豪强廖氏。
随着绿林北上南阳,平林廖氏举兵响应,刘玄也就以宾客身份加入其中,成了舂陵刘氏中,最早加入绿林的人物,据说跟几位绿林渠帅关系搞得不错,封他做了“安集掾”,主要负责跟舂陵汉兵往来联络。
看着刘秀身后多达三千的部众,刘玄满眼羡慕,嗟叹道:“如今伯升、文叔都是统兵万、千的将军了。”
“哪是什么将军。”刘秀听出了刘玄话语里的一丝嫉意,连忙道:“不过是冒任的都尉,临时拉起来的子弟宾客,与绿林诸帅相比差远了。”
刘秀吹捧了刘玄一番,他现在最关心的,还是与绿林联手一事,以及随县的情况,绿林打下随县后如何处置当地豪强、官吏、民众?这关系到汉兵与绿林能合作到何种程度。
刘玄看了看左右,拉着刘秀到一旁,低声道:“绿林渠帅们痛恨随县抵抗数月,破城后大肆屠戮,除了起兵响应的平林军廖氏、陈氏外,其余诸姓、官吏悉数被杀,民众也颇受波及,一部分被杀,一部分被裹挟入军中,如今绿林新市兵已壮大到两万之众。”
这是一语成谶啊,刘秀用来恐吓沿途各乡地主出粮出人协助的话,居然在随县应验了。
绿林现在和赤眉差不多,离开了老家后,都是流窜作战,抢一天算一天,完全没有经营的考虑。
刘氏与绿林联手真是有利有弊,利好在于能增加兵力,有了和官军较量的底气。弊端则是绿林肆意妄为,随县被屠戮的消息传出去后,只怕会使得南阳部分豪强站到官府那边去,这让刘秀生出了些隐忧来。
“看来,绿林虽与汉兵暂时合流,共抗新军,但想要真正成为一路人,难啊!”
……
南阳的复汉事业风起云涌之际,第五伦“大新忠良”的人设却又再度巩固了。
十月下旬,第五伦在邺城,也收到了来自常安的诏令,和过去一样沐浴焚香才肯开启,还和耿纯打赌:“伯山猜,这是申饬还是褒奖?“
纸包不住火,他截留猪突豨勇、私自派兵进入邻郡的事,朝廷或多或少都有耳闻,尤其是五威司命,肯定会不遗余力找第五伦的黑点。
不过第五伦这点小动作,放在更始将军、太师大败的大背景下,反而成了国之忠良,河北砥柱。
“得看诏令发出时,陛下是否得知成昌之战的结果。”耿纯就这样瞅着第五伦接过郎官交付的诏令。
第五伦看了几眼后,神色怪异,等只剩下他和耿纯时才道:“确实是褒赏,看来陛下还是知道关东形势的。”
但至于是怎样的褒奖,耿纯就拒绝猜了,毕竟都知道,这位皇帝往往不按套路出牌,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。
他笑道:“不管是让伯鱼做州牧,还是将你调回去当九卿,我都不觉得奇怪。”
第五伦摇头:“陛下以赤眉祸乱兖州,寿良大尹被杀,故而让我在魏成大尹之外,暂时兼任寿良连率。”
大尹、连率、卒正,都是太守的意思,第五伦也搞不懂王莽为啥要一个职位整出三个名来。
而寿良、治亭,都是东郡一分为二后的新郡。寿良治所是东阿城,历史上属于广义的齐地、济西,但黄河改道后,有六个县就成了“河北”,如今第五伦已派遣马援带兵入驻,巩固河防。
王莽还是很在乎老家元城的,这份任命,倒是让第五伦可以名正言顺将军队开入寿良,真正做到“跨州连郡”了,可问题是,黄河对岸,寿良郡府东阿以及好几个县,都已经被赤眉攻占,第五连率暂时也只能望河兴叹。
而更有意思的,是王莽给第五伦的第二份褒奖。
如今朝廷是军政合一,严公一个九卿冠以将军之号,而大尹也相当于偏将,却无将号。
“而我如今得了皇帝诏令,已经和波水将军窦融一样,是正式的杂号将军了。”
第五伦心情复杂,示诏令与耿纯一观。
“平赤将军!”
耿纯笑道:“取剿平赤眉之意也,这是对伯鱼寄予厚望啊,不是挺好么?”
第五伦却摇头,因为他很不喜欢。
“这将军之号,我能辞么?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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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前,地皇三年十月初,立冬日前夕。
马车在向南狂奔,刘秀亲自驾车,鞭子猛抽老马,让它沿着大道没命的跑,吓得同行的朱祐紧紧抱着车栏:“文叔,后面没有追兵了,慢一些吧!”
刘秀却丝毫不停,双目死死盯着前头。
“我的运势果然很不好啊。”刘秀心中如此感慨,也没有兄长的当机立断,宛城的举事,他给办砸了。
具体来说,倒也不是在刘秀身上出了漏子,而是宛城李氏自己行事不秘,本想约合城中的兵曹掾合谋挟持郡大尹甄阜,结果恰逢东方“无盐大捷”的消息传来,兵曹掾觉得大新王师还是有战斗力的,立刻反悔,向官府暗暗告发了李通兄弟。
甄阜倒也沉得住气,先不声张,立刻派人回报常安,同时让兵曹掾邀约李通兄弟进城,商量举事。
刘秀当时就在李府,下意识感觉到不对劲,告诫李氏兄弟当心,李通遂让人冒充自己入城,果不其然,才进城池,替身就被拿下了。
而官府大兵也乘机围攻李氏坞堡,李通布置好的各路势力只好提前举事,因事发仓促,又被官军包围,只能各自为战。李通困守坞堡,李秩带着刘秀、朱祐前往他家控制的铁工坊,想发动两千铁官徒举事,却在半道上遇敌走散。
而刘秀只能带着朱祐逃了出来,看来李氏是没法倚仗了,索性向南奔逃,当务之急是去通知兄长伯升,李氏没法里应外合,一切都得靠舂陵刘氏自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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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一路遭到官府追杀,好在刘伯升的朋友遍布南阳,几乎每个县、乡,只要报上兄长名号,都有人庇护刘秀,掩护他脱身。
但也有出纰漏的时候,途经育阳县时,二人就被一股奉命来追拿他的郡吏追上,在城里跑散了。
“刘文叔,看你还往哪里跑。”
紧追刘秀不舍的小吏身材高大,手持两把短戟,背后还负有一把强弩。刘秀亲眼看到几个掩护自己的本地轻侠被此人一戟一个撂倒,如今被他逼到死胡同里,眼看是无路可逃。
而刘秀的佩刀也在打斗中被击飞,如今只剩下怀中被称为“樊哙”的小刀。
这生死关头,刘秀却松开了刀柄,竟朝对方作揖:“壮士骁勇,刘秀过去竟然没见过你,实在是枉为南阳人,不知如何称呼?”
小吏见刘秀临死竟不慌,也不急着拿下他,说道:“陈俊,字子昭。”
“听子昭的口音,是西鄂县人吧。”刘秀道:“吾兄伯升在西鄂县也认识几位豪侠,不知子昭可认识?”
刘秀一一道出那几人的名姓,果然都是西鄂有头有脸的人物,其中一二人陈俊还打过交道。他杀气稍减,骂道:“刘秀,你这是何意?等待不及,要报出谋逆的同伙么?”
刘秀摇头道:“若我说他们真是同党,子昭要报予郡府知晓么?若彼辈在西鄂响应,子昭的宗族能够保全么?”
见陈俊面露犹豫,刘秀乘机道:“如今绿林北上,近在咫尺,而官军不能禁止。眼看南阳即将大乱,我家这才与李氏合谋反新,如今举事在即,虽然李氏败露被困,但舂陵远在南方,难道郡上还能神兵天降去阻止么?”
“刘秀只是舂陵刘氏一个普通子弟,有我不多,无我不少,子昭擒杀我无关大局,甚至得不到太多赏赐。但只要舂陵举事,南阳形势必将大变,一旦我兄长成了事,子昭岂不是要和刘氏结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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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反过来,若是子昭能放了我,这份恩义,刘氏谨记于心。”
“这其中的利害,还望子昭考虑清楚。”
陈俊只犹豫了一会儿,他奉命跟随长吏追捕刘秀,沿途但见各县豪门名士纷纷庇护于他,哪怕是素不相识,只要报出刘伯升之名,就有人甘愿被连累致死,也要出手相助刘秀,真是令人心惊。
思索刘秀所言确实有理,再想想,好啊,这大新朝已经好几个月没发月俸了,小吏们却还要受其驭使,为了官府结这大仇作甚?
于是陈俊遂让开了一条道:“你走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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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只望他日能与子昭再会!”
刘秀朝陈俊再作揖,匆匆离开这条死巷,一摸后背,尽是冷汗。
朱祐暂时是找不到了,刘秀只能孤身南下,就这样跌跌撞撞跑到新野邓氏,得到了二姊丈邓晨、好友邓禹接应,才算安全。
邓晨和邓禹都参与了舂陵刘氏的谋反计划,如今听说事情出了大纰漏,宛城李氏自身难保,没法里外响应,都不由大惊。
尤其是邓晨,他自兄长死后,已经接管了家中大权,是硕大一个邓氏的家主,要为上下几百口人、乃至于上千名私从徒附考虑。
“文叔,大事,还能不能举?”邓晨肃然询问刘秀。
李家已经靠不住,邓氏万不能再掉链子了,刘秀连忙道:“虽然李氏失策,但吾等最初本就没指望他家,兄长的计划是……”
“我不想知道伯升如何想。”邓晨却指着刘秀道:“我想知道你如何看!”
邓晨道:“文叔,我之所以愿意赌上宗族性命,协同舂陵刘氏举事,是因为你啊!”
“我?”这是刘秀未曾想到的,颇为动容。
邓晨却道:“伯升行事冲动,若非文叔阻拦,他早在前年就想举兵了。要论名望骁勇,文叔不如伯升,但若要比对形势的判断,文叔却胜过伯升。尺蠖之屈,以求信也;龙蛇之蛰,以存身也,文叔做事,多是笃定能够功成才会做抉择,这也是旁人以为你行事怯钝的缘故,唯独我知你能成大事。”
“关乎邓氏宗族存亡荣辱,还望文叔告诉我,反新之事,能不能成?”
刘秀深吸一口气,说道:“暴兵累年,祸连不息,刑法弥深,赋敛愈重,导致匹夫僮妇,咸怀怨怒,而江湖赤眉、绿林风腾波涌……”
这番形势分析还没说完就被邓晨叫停了:“我相信文叔,只需文叔说能,或不能。”
“能!”刘秀笃定地点头:“只要刘、邓齐心协力,大事必成!”
……
离开新野时,刘秀心里暗暗盘算道:“邓氏一旦举族响应,其地四五百顷,各支系子弟加一起,再发动所有门客私从,能得两三千人。”
邓氏靠的是家族兴旺,支系庞大,而新野的另一支大族阴氏,靠的则是滚雪球般的经营兼并,如今有地七八百顷,宾客徒附两千多。
阴氏家主恐怕是不愿意卷入举事的,但没关系,阴家嫡子阴识,是仰慕刘伯升多年的小弟,他已经从常安太学归来,刘秀与阴识夜会,他甘心响应刘氏。
回首望向阴氏的高门大宅,只要举事成功,刘秀将不再是一个普通地主家的小儿子,无官无爵,他们将重新竖立汉家旗帜,做将军,做执金吾,还有堂堂正正的“刘秀”之名,也不用进了常安藏着掖着,被王莽夺走的一切都能拿回来。
到时候,刘秀也就能光明正大地踏入阴家,向心上人阴丽华提亲了。
一念及此,刘秀加快了步伐,直趋舂陵而去。
刘秀回到老家的时候,已是冬至日,在靠近白水乡的时候,他竟在道旁遇上了好几户赶车牛车驴车往外逃的舂陵族人,络绎不绝。
一问之下,原来是先前茫然不知刘伯升想要造反的宗室们,忽然被暗中参与此事的家中子弟告知冬至要举大事,还要引南方绿林来,顿时大惊。
一些胆小的遂带着细软跑路,打算逃避躲藏,远离祸害,遇到了刘秀后,以为这个平素“怯钝”的刘家老三不知情,还冲他吐诉道:“伯升这是要将舂陵刘氏全都害了啊!”
刘秀默然未言,只是在路上更换了衣裳,身着红衣,头戴大冠,甚至将邓晨交给他的甲胄披上,又解开邓家连夜绣的“汉“字旗帜,跟乡人借了竹竿,就这样举着汉旗骑马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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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上闻讯后避难逃离的舂陵刘氏族人还有不少,当他们看到刘秀竟一身汉家衣冠,手擎汉旗出现在路上,逆向而行时,都惊呆了,愣愣地看着刘秀,嘟囔道:“像文叔这样的谨厚之人,也要和伯升一同造反么?”
刘秀环顾众人,想起姊丈邓晨对自己的厚望,没错,兄长是家族的矛,披荆斩棘,而他,则是家族的盾,让人安心,这场举事,少不了自己。
“是啊。”
刘秀露出了敦厚的笑,对众人道:“这世道,连我这样的老实人,也被逼得不得不反了!”
……
白水乡舂陵刘氏,乡邑之外,聚集了数不清的子弟、宾客,今日是冬至日,刘縯和弟弟约好举大事的日子。
但即便是刘氏内部,意见也没统一。
舂陵刘名义上的家主,是刘良,他乃汉平帝时的孝廉出身,曾做过萧县令,后来因为新朝建立,前汉宗室不得做官的,灰溜溜回了老家。
但刘良对朝廷顶多抱怨几句,从没生出过造反的念头,甚至觉得王莽对他们这些前朝遗老其实算不错了,至少没有动辄诛杀,而是宽厚待之。
刘良万万没想到,自己亲手养大的刘縯兄弟,居然瞒着他做了好大事!早已暗暗谋划多年,而刘良早已放权养老,毫不知情,直到冬至日这天,才被刘伯升来“通知”了一声。
“叔父,我不做新朝的百姓了。”
“我要复汉。”
刘良还以为伯升是在说笑,岂料出门一看,好家伙,全宗族的年轻子弟,全都被发动起来,聚集在乡邑外,加上刘伯升豢养招揽的宾客、仰慕他名声加入的本地乡民,加起来足足有数千之众!
半个乡的人都知道要反,而我身为家主叔父,最后才知晓?反贼,竟在我身边?
刘良是又惊又怒,胡须都气得发颤,只指着刘伯升说不出话来,难怪啊,难怪他平素不事家人居业,倾身破产,交结天下雄俊,原来是为了今日!
但族中不愿反叛者也不在少数,都神色惶恐地聚集在一起,希望能再劝劝伯升,不要带着宗族蹈火。
刘縯很瞧不上叔父和宗族年长者们苟且偷生的做派:“叔父做过汉家孝廉、官吏,而诸位也在前汉活了几十年,既为刘姓,难道就甘为亡国之人么?”
刘良被怼得说不出话来,只找借口道:“我家世系偏远,就算要复汉,也轮不到吾等……为何不等着汉宣帝的子孙先举事呢?”反正天下刘姓那么多,至少有几十万吧,流血的事,别人上,坐观成败坐享其成不就行了。
刘縯勃然大怒,斥责道:“只要身上流着高皇帝的血脉,对大汉的兴亡,就难辞其责,岂能论血脉远近而避之,诸父当年享受宗室待遇免除赋税时,怎么不论远近?”
他锤着自己的胸膛:“更何况,官府已知我家欲反,回头?来不及了。”
“你!”老刘良都要哭了:“纳言大将军就在南方,他可是名将啊,朝廷也随时能调拨大军过来,如何能敌,你是要害我家么!”
刘縯大笑道:“我已经援引绿林军渠帅为助力,叔父还不知道吧?就在昨天,新市、平林已攻克随县,近在咫尺,若是我家不响应一起造反,他们也要打上门来了!”
刘良无言以对,而恰在这时候,刘秀也绛衣大冠,着戎服持汉旗而归。他身后居然是先前匆忙逃离,想要避难的刘氏族人,他们觉得刘伯升毛躁,直到遇上刘秀,见这老实人也一起反了,心中竟然安定下来,觉得这事说不定能成,遂跟着一起回来。
刘良更气了,还指望刘秀来帮忙劝劝,岂料这浓眉大眼的家伙,也跟着一起作乱了,遂骂道:“文叔,你与伯升志向操守一向不同。现在伯升给宗族带来灭门之灾,你非但不阻止,反倒共谋如是,真是气煞老夫也。”
说着就摆手让人扶他去休憩,却在心里暗念道:“既然文叔也参与,看来此事确实是不做不行了,也罢也罢,且走且看吧。”
刘秀擎旗登台,拜见了兄长,低声对他讲述了李氏事泄被围,以及阴、邓两家的筹备,最后又对面色还有些迟疑的宗族子弟们高呼道:“我在宛城得知了消息。”
“赤眉军,已经在东方大败新军!那更始将军、太师十万之师覆没,连他二人都被杀了!官军不堪一击!”
此事尚未传到南阳来,却是刘秀瞎编的,这一吆喝,却安了众人之心,能够认真听刘伯升的讲话。
“王莽暴虐,百姓分崩。今枯旱连年,兵革并起,赋税无常,此乃天亡之时。为了避免舂陵被官兵、贼人往来侵扰,落得庐落丘墟,田畴芜秽,父子流亡,夫妇离散的下场,不如抢先响应,援引绿林数万大军,助我反新!”
刘縯振臂高呼道:“吾辈当攘除祸乱,诛灭无道,复高祖之业,定万世之秋,光复汉家社稷,使炎精更辉,在今日也!”
“光复汉室,炎精更辉!”刘秀站在兄长身旁,高高举旗呼应,而舂陵刘氏子弟,尤其是年轻一辈,更是斗志昂扬。
他们不像绿林、赤眉一般随便冠一个称呼,而是抬出了一个被人遗忘已久的名号,一个在中原大地上游荡了十余年的幽灵!
“汉兵!”
一面面各家各户偷偷绣好的炎汉赤旗被举起,正值日落时分,天上正赤如丹,下亦有旗帜红光动摇承之。
这红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也闪烁在刘秀的眼中,一向冷静的他,此时此刻,亦是热泪盈眶,这一幕,这心境,该如何描述呢?
凛凛人如在,谁云,汉已亡!?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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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17章盟主加更,下周开始补。
明天更新在13:00和18:00,不另做通知。

人氣都市小說 新書-第193章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分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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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时,当皇帝王莽在寿成室王路堂抬起头时,能明显看到有一颗明亮的异星孛于张,东南行,过翼、轸之分。
王莽召问太史令以及国将哀章,乃至国师刘歆:“这天象应何事?”
他也懂一点天文,很担心这是应了南方绿林未灭,甚至钻出了严尤的网兜,开始分成下江、新市两波兵祸乱南郡、前队之事,此事让王莽对严尤大失所望,已经派人去严厉申饬,要求他立刻剿灭绿林。
结果众人异口同辞,都说道:“此乃天文安善,群贼且灭之兆也。”
王莽将信将疑,毕竟这两年来,诸事不顺,让原本自信满满的皇帝也开始了自我怀疑。
“予还能做成圣王,恢复三代之治么?”
孟子有一句著名的话:“五百年必有王者兴!”
由尧、舜至于商汤,五百有余岁。
由成汤至于文王、周公,五百有余岁。
周公至于孔子,亦是五百有余岁。
由孔子而来,其间多有名世者,或若战国七雄,孟轲荀卿,秦皇汉武,直到董仲舒等,都差强人意,或成霸业,或为贤儒,但终究距离贤王圣人尚远。
直到近世,王莽在道德沦丧的成哀之际横空出世,他是道德楷模,他是儒生典范,朝野一片称赞。
天下人以为他是周公在世,王莽也信以为真,他做了安汉公后,让刘歆等人仔细考证文献,经传,最终得出结论:孔子于哀公十有六年夏四月乙丑卒,要论其卒后五百年……
就是我们的时代!
这就意味着,世上必有王者兴起,这是推动王莽下定决心代汉的一大原因。
“如欲平治天下,当今之世,舍予其谁也?予何为不豫哉?”
而随着新朝建立,那个“五百年”的时间也越来越清晰,就在大新建立后的第十三年。时间紧迫啊,所以王莽施政才如此迫不及待,他想要在孔子卒后五百年到来之际,使天下治平!
可直到计划中“治平”的时间,地黄三年都快结束的时候,天下却非但没有安乐,反而越来越糟,这让王莽信心大失,看到天生异星,太史们的宽慰都无法让他心安。
直到“有盐大捷,赤眉大败”的消息传来,才让王莽重新振奋。
“如此看来,今年内将叛逆剿灭,还是有可能的!”
王莽感谢皇天太一上帝,又给了自己机会,他也不追求天下立刻治平,就当这“孔子后五百年”是一个新的开始吧。
亦在这种情形下,王莽收到了五威司命弹劾第五伦的奏疏,心情是有些复杂的。
去年,严尤奉命南下平定绿林时,恳请让第五伦同行,却被王莽拒绝,说另有重任。
第五伦赴任魏成,是王莽亲自点的名,这年轻人也做得也很不错,以雷霆之势斩捕叛逆李焉,将魏地复汉扼杀于萌芽,这之后又击退赤眉迟昭平,保住了元城皇庙祖坟的安全,让王莽高兴得将第五伦升为侯爵。
可自那之后,第五伦就变得不那么听话了,先是借故搪塞,逃避上计,后来又找借口不给王师输送粮秣,王莽都允了,毕竟比起那万余石粮食,让第五伦保住自家皇庙祖坟更重要。
到了秋天时,第五伦又上奏疏,告诉朝廷,说发现武安李氏参与了复汉叛乱,而本地豪强不值得信任,只能借朝廷之兵剿灭,恳请让新秦中猪突豨勇过路帮帮忙。可打完之后,却又上奏,说低估了对手,虽然李氏已逐,但猪突豨勇损失惨重,难以动身,只好在当地休养。
这些事,王莽也睁只眼闭只眼了,直到五威司命近来查到了事情真相。
比如更始将军的幕僚冯衍,与第五伦私下勾结,暗改旧部路线在先,被识破后给朝廷报备在后。
又比如,猪突豨勇并没有损失惨重,而是全军而胜,第五伦在当地给他们置办田宅,大有将其截留的意思。
纵观五威司命给第五伦罗列的罪名,不奉朝廷政令,有!
将官军当成家兵,谢恩私门,禄去公室,也有!
但在王莽眼中,这些却也算不得是“大奸猾”,他虽然对子孙极其严苛,但对于大臣,尤其是对自己没有威胁的臣子,却十分宽厚。像廉丹那种屡战屡败的都能给机会,何况是有功之臣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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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毕竟是小儿曹,毛躁了些,行事多有冒失。而五威司命陈崇与第五伦有过节,所述或有夸大之辞。”
“予不能让田况之事,再重演了。也不能让第五伦,没了好下场。”
这是深刻的教训,去年赤眉祸乱青徐兖州,各郡都击贼无方,唯独冀平(北海)连率田况颇有能力,发动豪强自练兵丁,把治下十八岁以上的丁壮都召集起来,凑了有四万多人,然后尽出武库甲兵,数败赤眉,使其不敢侵犯冀平。
事情报上来后,虽然田况没有朝廷的虎符就擅自调动军队,有犯上作乱之嫌,按理应该惩处,但念在事发紧急,情有可原,遂不予追究,还封田况为“探汤侯”,寓意为朝廷赴汤蹈火。
岂料那田况得了赏赐后干劲更足,竟生出跨州连郡的念头来,甚至提出不如让自己代管青州徐州军务,朝廷王师派来也是添乱,还是放权给地方,让我发动青州豪强,替陛下剿平赤眉吧!
这话就有些刺耳了,王莽遂把田况明升暗降,调到京兆附近,做了师尉大夫。
结果田况一调走,青州之事遂败,赤眉壮大,杀景尚,败官兵,一发不可收拾。
第五伦的行事比田况可差远了,顶多是小心翼翼的试探,还没越过王莽底线,此时关东战事未休,若是贸然将第五伦撤职了,魏成重蹈冀平覆辙该如何是好?
再说了,和田况不同,第五伦宗族、祖父都在关中,与他联姻的马氏也是朝廷忠良,扬州牧马余还殒于任上,就算看在马氏的面子上,王莽也不会惩处第五伦太过。
所以王莽决定,不大张旗鼓,只用打打这孩子屁股,给他一点小疼,长点记性。
诏令是申饬责备是肯定的,魏成郡今年的上计必须交上来,去年欠的粮食也得补上,至少要给太师王匡送去三万石。
最重要的是,第五伦务必立刻将那批截留的猪突豨勇,送到立了大功的更始将军咸新公廉丹军中。
“若少了一人,就用魏地的丁壮补上!”
这份诏令封起来后,王莽遣郎官立刻带人送往魏成郡。
可他们前脚才出寿成室苍龙阙,后脚就有来自东方的使者惊惶入于苍龙门,伏于陛下,禀报了加急送来的噩耗。
“陛下,更始将军,没了!”
……
褒新公、咸新公的进爵头衔还没送到,结果前线却传回来大败的消息,连更始将军人都没了。
靠着廉丹死战才逃脱生天的太师王匡,在败退路上写的奏疏里,却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廉丹身上。
王匡义愤填膺地控诉,说更始将军在兖州滥杀无辜,激怒了当地人,使得彼辈暗暗协助赤眉,甚至拿出了歌谣“太师尚可,更始杀我”来作证。
“而臣正与梁山赤眉死战,将胜之际,廉丹却为泰山赤眉樊崇所败,弃守有盐,更始乱兵冲我后阵,终使三军溃败,臣不得已而退,廉丹竟不知愧疚,弃陛下所赐印绶符节甲胄,割须免冠而遁,欲苟且求生,终死于乱军之中,更始军降赤眉者无数。”
“臣收拢残部数万,且战且退,至于陈留、洛阳,必保河南无失!”
这一幕,和当年廉丹在塞北时,将北征无果而终的锅全扣在击虏而死的吞胡将军韩威头上,一模一样。
毕竟,死人是不会辩解的。
王莽勃然大怒,信以为真,同意太师王匡镇守洛阳,却将“丧师辱国
“的更始将军廉丹全家下狱。
而这场大败,亦使得朝野震惊。
“赤眉,竟如此难敌么?”
前几天还在给王莽大唱赞歌,夸赞两位将军是孙吴再世的群臣噤若寒蝉。
唯独自诩为“天下第一名将”的大司空王邑又开始点评了。
“我就知道,廉丹屡战屡败,连句町小邦都打不下来,如何能敌得过反贼大逆?还有那严尤,平江夏绿林,现在都平到南郡、前队去了,彼辈不过尔尔,要击灭大贼,还是得由我出面才行啊,想当年我三月灭翟义……”
所有人都知道,关东形势发生了剧变,王莽又岂会茫然无知?
他在短暂的失神后,想到的第一件事,就是立刻给五威司命和郎官下令。
“快,将申饬第五伦的诏令,追回来!”
应该还没过霸桥,还来得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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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下的情形,是赤眉大盛,无人能挡。随时可能效仿秦末的陈胜吴广,一路向西奋进,指不定真就真兵临洛阳了。
兖州、青州甚至是徐州,朝廷都已经鞭长莫及了,而扼守着兖、冀冲要的魏成,绝不容有失!
第五伦截留的兵卒,一毛不拔的存粮,先前是谢恩私门,禄去公室,而今却成了为朝廷保存的火种。
王莽非但不能像先前那样打第五伦一巴掌,还得反过来,赏他一颗甜枣吃!
该如何褒奖第五伦,王莽还没想好,夜晚时分,寿成室外就又送来了一个刚发生没几天,还热乎着的坏消息。
“前队大尹甄阜上奏,有国师宗卿师李守之子,故巫县丞李通,纠集宾客党羽,与宗室舂陵刘氏合谋,勾结绿林兵,欲反于宛!”
“宛城李氏、舂陵刘氏?”
皇帝忽然想起发端自魏地的谶纬:“荆楚当兴,刘氏将复,李氏为辅?”
怎么会这么巧!王莽愕然,抬起头,发现那颗行于天上东南方的孛星,仍在!
“不是说好了,五百年,必有王者兴么?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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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一刚收编了渡河的溃兵,十月初四日,第五伦就派人将本郡各家有头有脸的地方豪强,什么邺城西门、平恩许氏、魏县柴氏、斥丘唐氏,统统召集到了内黄县。
有的是家主亲临,诸如平恩侯许敬,有的是子弟代劳,比如西门延寿年迈难行,就让儿子西门平赶赴。
才至内黄城外,他们就看到了被第五伦组织起来在内黄安置的溃兵残卒。虽然分发了冬衣,但他们神色依然颓唐,士气蔫蔫不振,秩序也十分混乱,挤在粥棚外等着吃饭。
见此情形,魏成豪强们面面相觑:“如此说来,王师十万大军被赤眉击败的消息,是真的!”
“千真万确,都是我亲眼所见。”而耿纯也配合第五伦,作为成昌之战的见证者,在临时安排的宴飨上,绘声绘色地对豪强们描绘他的亲历。
耿纯先痛斥王师一波,大谈他们对无盐城的荼毒:“无盐富称兖州,竟遭官军荼毒,日杀数千人,满城百姓,不论是豪贵富户还是陋巷甿隶,家家流血如泉水涌出,处处冤声震天动地。”
而后又对豪右们讲述大战:“成昌一役,十万官军尽没,更始将军廉丹都战死,太师往西败退,一溃千里,再也保护不了兖州,更别说冀州了。诸君在城外也见到了,王师残卒已到河北,亏得郡君约束整编。”
听到这,郡功曹西门平额冒冷汗,偷眼去看端坐主位的第五公。
上个月,西门氏因为对第五伦将武安李氏的地分给外来的猪突豨勇不满,还指望王师在关东之际给第五伦使点小绊子。结果尔曹瞬时覆灭,形势发生了巨大的逆转,第五伦又收了号称”五千人“的溃兵后,实力更是大增。
耿纯重点讲述的,还是赤眉军对待豪强的政策。
“赤眉多是流民乱贼,虽号称杀人者死,伤人者偿创,但人数多达十余万,互不统属,渠帅不能禁止。再加上不事生产,只靠劫夺维持生计,我一路来,只见彼辈常常各出大掠,焚烧市肆,杀人满街。”
耿纯扫视在座诸位豪士官吏:“赤眉贼子,尤其憎恨著姓、豪强、官吏,得者皆杀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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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兖州豪强不少啊,兴建坞堡,训练徒附,储存粮食,难道就比魏成的诸位差?可再坚固的坞堡,又岂能挡得住数万贼人日夜困攻,纷纷陷落,赤眉贼夺人妻女奴婢,而对家主子弟肆意杀戮,瓜分财帛粮食。我甚至听说有贼人痛恨豪强,遂将贵人按到巨碓之上,活生生臼碎之,合骨而食,其流毒残忍至此!绝不是能洽谈共处的。”
第五伦知道,耿纯就是在妖魔化赤眉军,不过除了一些猎奇耸人听闻的夸大之词,大体也不差,王师杀的是中下层,赤眉杀的是中上层。一道梳、一道篦过后,兖州残破不堪,洪流过后,虽破坏了旧秩序,却不见建立新秩序,侥幸生还的百姓,出门惟见枭鸣,不见人迹。
“园林中的花木,被砍伐去做柴火;一切华美的屋宇、锦绣、丝縠,都被蓬头垢面的贼人占据;朱门甲第的富贵大家已破败殆尽,往昔的繁盛都已消失,满眼所见,已不见旧有人物。”
豪强们听着耿纯叙述,不断交头接耳,他们中的一些人,与兖州豪强也有姻亲故旧关系,从那边零星逃难来的亲戚的描述中,认为耿纯所言大体不差,毕竟逃难的豪右子弟眼中,赤眉就是这样!
他亦是豪强大族,阶级立场一致,说出的话就更让人信任,眼看豪强们都听得面色惨白,开始担忧起各自的未来,门下掾黄长适时起身,大声说道。
“诸君,如今大河对岸一片乱相,去往青州济南的路已断绝,又听闻贼人将要围攻定陶,郊野、河边,全是残兵败卒的死尸。”
“当此四海八方乱如洪水滔滔之际,却独有和魏成郡一块土地平坦如砥。”
黄长朝第五伦拱手:“第五公犹有神力镇压盗贼,惠爱诸姓如同子女一般。他整军备战,内剿残贼,外御赤眉,兖州人听说了魏成的安定,都欲逃难来投,白马津挤着等待渡河的人一眼望不到尽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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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言引得豪强们纷纷赞同,都朝第五伦作揖:“有第五公坐镇,魏成之幸,吾等之幸也!”
前些天,郡中谣言四起,或言第五伦打算将豪强的地统统分给外来的流民和郡中刑徒,让他们对第五伦颇为不满,稍后这谣言被“赤眉、王师将相继渡河”的消息给盖住了,但还只是狼来了,而如今,狼是真的要来了!
豪右们遂换了一副嘴脸,又期骥于第五伦作为魏成的守护者了。
第五伦却叹息着摇头道:“我做得还不够好。”
“城池失修,沟壕不深,钱粮缺额,未能将魏成郡打造得固若金汤,伦之过也。想要防备赤眉渡河来扰,却苦于兵员不足,真是一筹莫展啊……”
第五伦作头疼状,而此言一出,众人面面相觑,说得还不明白么?第五伦这一趟召集众人,就是要他们出粮出人啊。
豪强也多目光短浅之辈,嘴上夸夸又不少块肉,都舍得开口,可一旦要他们出血时,就一个个都踌躇起来。
而耿纯再度起身:“守护魏成,又岂能只靠郡君和兵卒?人人皆有责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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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扫视众人,厉声道:“如今已无人能阻挡赤眉,倘若彼辈渡河而来,兖州的今日,就是冀州的明日,魏成著姓,谁也没法独善其身,下一个被赤眉屠尽的,或许就是你、我!”
是大家凑点钱粮兵丁共同御敌,还是等赤眉渡河各个击破一起完蛋?
此言一出,最先起身响应的,却是前两天刚和耿纯为是否要接纳溃兵,大吵一架的冯勤。
“繁阳冯氏虽小弱,我家八个支系,愿出粮四千石,徒附三百。”
西门平早就得了父亲叮嘱,说虽然第五伦对郡中豪强态度暧昧不明,可赤眉是共同敌人,西门氏一定要对郡君鼎力支持,最好带头响应。
西门平方才屁股都已经抬起来一半,正要斟酌辞藻,却被冯勤抢了先,一时大惊,连忙加了码:“我身为郡功曹,岂敢辞咎?邺城西门氏,愿出粮食五……六千石,徒附五百。”
第五伦大赞西门平深明大义,让西门松了一口气,唯一担心的就是……
他家中伤第五伦,给朝廷打小报告的书信,此时此刻,应该已经送到常安,交到卫将军王涉门客西门君惠手里了。
西门平知道,父亲心中恐怕也在暗暗后悔,可谁能料得到,王师败得这么快,这么惨呢!
“也没说太过分的事,只提及第五伦拦截粮秣,私留旧部,专断郡务,颇有野心而已,应该不会坏了大事吧?”西门平只能如此安慰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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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了两家做表率,其余豪强也踊跃起来,根据距离大河的远近,近的更积极,付出兵粮多,远的还心存侥幸,出的兵粮少。比如太傅唐尊的家族,就只肯拿出来一千石粮,徒卒一百。
第五伦觉得,等时机合适时,这样的豪强,大可被官兵不小心遗漏过河的“赤眉别部”给袭击喽。
最终,第五伦得粮食数万石的承诺,各家凑在一起的徒卒三四千人,相当于豪强全部私人武装的三分之一,他们还是留了一手。
配合上马援的两千流民兵、驻扎元城的两千郡兵,虽然良莠不全,号令不一,但好歹能在魏成的千里河防上铺开,不会坐视赤眉大队人马轻松渡河。
等众人散去后,第五伦暗暗自嘲:“魏成郡的官僚地主等反动势力勾结在一起,打算阻挠劳苦大众的赤眉起义军了。”
没办法,生在这样的时代,发动不了人民,但你总得发动豪强啊!
面临赤眉带来的巨大威胁,散装已久的魏成郡终于聚力,紧紧团结在第五伦周围,郡东六县豪强都稽首听命。第五公之令,班于各县。
这让第五伦想起一年多前,自己出入魏成之际,“政令不出办公室”的惨状。
通过搭班子、拉股东、掺沙子、引鲶鱼、杀鸡儆猴、翦除内贼,外御赤眉等种种举动,与豪强们文斗武斗,他已经连蹿几级,勉强到达了“政令遍及全郡各县”的程度。
当然,正北方临近邯郸的“三赵”除外,现在第五伦主要精力是应对赤眉之侵,万万不能和赵刘翻脸,腹背受敌他可顶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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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随着马援奉第五伦之令,带着兵卒开始进入邻郡的聊城等县,接管在寿良大尹被赤眉杀死后,已近崩溃的当地防务,第五公的政令正式跨郡而出,开始向外扩展影响。
第五伦心中暗道:“我现在起码和蜀中有过一面之晤的导江卒正公孙述,站在同一个等级了。”
“下一个目标。”
“跨州连郡!”
……
地皇三年十月初,此时此刻的常安,却是一片喜庆。寿成室修缮了去年被大风所坏的宫室,而霸桥也从火灾中修复,准备迎接王师胜利归来。
因为相隔两千里的关系,成昌大败的消息尚未传来,王莽得知的,仍是更始将军和太师”有盐大胜“的捷报。
“二卿果然没有让予失望!真乃大新之壁!”皇帝觉得自己没看错人,这是今年难得的好消息,高兴之下,出手也极其大方。
“皆进爵为上公!”
“东岳太师王匡,为褒新公。”
“更始将军廉丹,为咸新公!”
他又派遣中郎将,捧着加盖了御玺的诏书,去慰劳廉丹和王匡,同时赐其麾下有功官员十多人。
而满朝公卿也在相互庆贺:“想来地皇三年结束前,二公定能扫平赤眉,还关东安宁!”
而恰此朝廷声威大振之际,从卫将军门客西门君惠处得了些内幕消息的五威司命陈崇,也撺掇司命将军孔仁,恰到好处地发起了一项弹劾。
“夫不用命者,乱之原也;大奸猾者,贼之本也;谢恩私门,禄去公室,政从亡矣!近有魏成大尹讨逆侯第五伦,犯此三罪,乱国之纲纪,臣痛心疾首,望陛下明察!”
……
PS:第二章在13:00。
第三章在18:00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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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伦说的是大实话,他喜耿纯毫发无损归来,对他一并带回的三千溃兵残卒,却是喜忧参半。
魏成郡其实并不缺人手,全郡口数九十万,要是算上隐匿、流民,只怕要直奔百万而去,跟第五伦的故乡列尉郡差不多。各县豪强将徒附统统拉出来,只怕能凑一两万兵卒。
所以第五伦缺的,并不是人力,而是能效忠于他,顺利转化成自己人的生力军。
对岸的三千溃兵,显然不是第五伦相中的好兵源,一来里面有屠过城的恶徒兵油子,二来他们多是关中、豫州人,不会铁了心留在魏成。
一直对外地兵卒抱有敌意和谨慎的冯勤也如此以为,他可是连猪突豨勇、流民兵都侧目而视的,更何况名声败坏的“王师”。
冯勤一向实话实说,遂当着耿纯的面向第五伦进言道:“郡君,下吏以为,不能让彼辈渡河!”
“素闻更始、太师麾下兵卒军纪败坏,所过放纵,兖州之民宁逢赤眉,也不愿碰上官军。而我又听说,所谓的无盐大捷,竟是彼辈屠了满城百姓,从豪右到贩夫都不放过,皆视为叛逆残杀殆尽。”
“如今兵败来投,魏成应该关门闭户,杜绝彼辈入内,不如让彼辈渡河不得,自行散去为妙。”
本地官吏也多是持此态度,魏郡是魏人的故乡,看看现在成什么样了?自从第五伦来了之后,什么歪瓜裂枣都放进来,三千人的吃喝嚼用,最终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,指不定以后还要分地,损害他们的利益。
耿纯为郡丞期间,对冯勤是比较欣赏的,而冯勤反对第五伦给猪突豨勇分地,耿纯也保留自己的意见,觉得第五伦效秦汉名田宅没问题,只是有些操之过急。
可现在冯勤这二愣子居然反对到自己头上来了,耿纯立刻斥责他道:“本以为冯伟伯乃郡中智谋之士,岂料竟只盯着一隅,目光浅短!”
耿纯开始讲述他在成昌的所见所闻,甚至将赤眉的战力夸大了些许,力劝第五伦:“郡君,如今更始败死,太师遁逃,关东官军再无人是赤眉敌手。我听说曾冒犯元城的迟昭平,也参与了大战。倘若她引赤眉大军击河北,以魏郡数千之兵,能当十余万赤眉么?”
“魏成可能要面临生死攸关,这时候不想着收纳残兵增加军力御敌,还念着乡土客军的分别,实在是愚不可及!”
言下之意便是,你们这群“魏人”天天嫌弃敌视外来者,没了他们,靠自己能守住本郡么?
冯勤也不相让:“耿郡丞,此时应内外合力御贼不假,但彼辈刚刚被赤眉败于成昌,已成惊弓之鸟,如何再战?莫要添乱便不错。”
耿纯道:“之所以会败,是一将无能三军受累。”
他看向第五伦,请命道:“郡君,只要将他们交给我来收拾,不出两月,还你一支精锐之师!”
第五伦只听着二人争执,心里却觉得,耿纯一向嬉皮笑脸,今日对于带溃兵入魏一事,确实有些太过积极了。
“大概是念及他父亲所在的定陶,若赤眉西进,那儿首当其冲,关心则乱吧,或许,也是想增加耿氏在魏地的份量……”
第五伦表示自己知道冯勤的意见了,会好好考虑,却又让耿纯跟自己到河边,让他将与赤眉的交战过程,如今兖州局势再细细说来。
虽然第五伦也往兖州放了细作斥候,但他们都是远远观望,哪有耿纯的亲身经历直接。
耿纯遂将关键处又说了一通,重点渲染赤眉之勇,最后再劝第五伦道:“郡君……”
第五伦笑道:“没人时,还是称呼我的字。”
“诺,郡君。”
耿纯知道再拖下去对岸的溃兵心中会越发不安,所以语速很快:“秦末时,项羽在这漳水之南与秦兵战,大破之,章邯等秦将率众二十万降,而后项羽于新安城南杀尽秦俘,自此丧失人心,故而项羽之败,始于不纳降卒。”
他低声道:“我知道伯鱼有大志,如今正是扩充实力的好机会。也不瞒你,我若多在沿途盘桓数日,可收得四五千人,但最终只带三千人。因为考虑到,这是魏成如今能消化的人数,大不必担忧彼辈人众心杂,只要将他们交给我……”
确实,除了溃兵残卒们信任的耿纯,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来统领他们。
而过去一直避免和第五伦谈未来的耿纯,今日话已经说得很透,看来是有身为股东的自觉了。
但第五伦觉得,三千人其实还有点多了,不方便改编,一旦未能收服,闹起兵变来,反而多了一颗随时会爆的炸弹。
而反过来想,若是改编太成功,到那时魏成郡的二把手,究竟是马援,还是家就在河北,有宗族助力的耿纯呢?这平衡可得把握好了。
“项羽不足学也,这三千人当然要收纳过河。”
第五伦道:“但伯山应该知道,我素来厌恶屠城虐民之辈,万不能让狼混在狗群里混进来,否则遗患无穷,必须加以甄别沙汰!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耿纯大喜,表示愿意代劳,花上几天时间,除个两三百人没问题。
“伯山奔波了一路,且在北岸歇着。”第五伦笑着让他坐下,陪自己把饭吃了,手指南岸道:“我已有一策,速度更快,定能将他们……”
“安排得明明白白!”
……
耿纯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,三千残卒在十月初的寒风中哆嗦,都有些担心,毕竟耿纯只是郡丞,若那第五公不答应让他们渡河该如何是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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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垫着脚想看对岸情况,也有人不住回头,仿佛在担心赤眉会追到这来。
而与逃跑时的丢盔弃甲不同,此时此刻,众人都紧紧抱着自己的兵器,一刻都不敢离手。
过了一会,北岸的驶来了十多条渡船,为首的是个小矮子,正是门下掾黄长。
他雅言说得不错,对残兵们作揖道:“大尹欣然应允耿君之请,答应让诸位过河了!”
此言一出,众人直接山呼起来,争先恐后就要往河边挤,被魏郡兵卒拦下,有脾气爆的也亮出刀兵来,只差发生流血冲突。
黄长提高了音量,让人复述自己的话:“知道诸君辛苦劳碌,这风也冷,但津口渡船有限啊……”
瞎说,第五伦过去一年里,让黎阳津口多造了三十多条船,全部出动的话,一趟运个上千人绝对没问题,可眼下却只肯拿出少许来。
“所以甲兵之类,还是暂且留在南岸,太重了,先让人过去。卸了甲兵,一船能多载十个人!等到了北岸,自有干净的换洗衣裳和甲兵分发给诸位,可不比残戟断剑强?”
“若非要带甲兵过去的,那便等到最后。”黄长绘声绘色描述起来:“北岸已经垒灶架釜,温汤在鬲中翻滚,先过去的,能吃上热腾腾的粟饭!”
这一通话后,残兵们面面相觑,大多数人觉得确实有道理,遂卸下甲兵,堆在白马津。但过河顺序呢?大家都想快点踏上魏地,早渡河的人,起码会比最后过的早点吃饱,还能多睡一夜安稳觉。
黄长笑道:“因一次只能渡三百人,不如这样,以功勋卓著者先渡,参加过更始将军无盐大捷的人,站出来!”
这下,队伍里一些兵卒可就得意了,纷纷推开众人走到前头。
“彭君,吾等去无盐挖过坑烧过死人,也算参与了无盐大捷吧?”彭宠麾下几个丁壮觉得冷,想早些渡河,都跃跃欲试,却被彭宠拦了下来。
彭宠看着笑容俨然的黄长,他记得耿纯一路上对残民者是不假颜色的,现在怎么反过来了?难道是第五公偏爱屠夫?
“不对劲,且再等等。”彭宠虽然卸甲扔了剑,但怀里的小刀却始终揣着。
结果,自称参加过无盐屠城的,居然有上千人之多,也不知真假。
又听黄长说,要让他们报一报在无盐的斩首数目,多的优先,于是众人便开始了吹牛比赛。
“我杀了五十人!”
“我杀了三十人!”
夸耀时毫无愧疚之色,更无生理上的不适,哪怕夸大了十倍,也是血债累累了。
“第五公这法子果然妙啊,全都自己招了。”
黄长颔首,让他们优先上船,来回三趟后,将这群“勇士”先运了回去。
接下来,耿纯也过河来了,这让随时准备跑路的彭宠稍稍安心。耿纯面色如常,组织剩下的人络绎北渡,等彭宠他们终于踏上魏成土地后,回首波浪宽阔的大河,这才安心。
可彭宠很快就发现了不对,因为他没有看到提前过来那一千人的身影。
“吃饱喝足,去邺城了。”耿纯的话语意味深长,同时暗暗感慨第五伦的智谋与狠辣。
那一千个号称参与过无盐屠城的家伙,求锤得锤,已经被分成几批,由兵卒押送,解往武安挖矿去了,他们现在还蒙在鼓里,以为自己要去那边过好日子呢,都不必鞭打,腿脚迈得可勤快了。
没办法,矿上活太苦了,矿工损失死亡频繁,得不断补充,才能确保武安铁工坊滚烫的铁流不断从高炉中出产啊。
这其中太过桀骜难驯服的老兵油子,血手人屠,还能享受切掉大脚趾以防逃跑的待遇。
毕竟第五伦没有承诺善待,只答应让他们提前过河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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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此一来,用第五伦的话说,剩下的两千人中,就只剩下三种人。
“无辜者,老实人,还有聪明人。”
第五伦看着在北岸吃着热饭,烫到嘴依然狼吞虎咽的溃兵残卒,笑道:“伯山,如此一来,这两千人便都是好兵源,你可得好好整编收服。”
这些兵卒还要沙汰一轮,将其中的军候、当百、士吏们挑出来“委以重任”,其实就是放他们滚回老家。只剩下小兵卒们,彻底打散编制,挑选猪突豨勇老兵作为军吏,安置在内黄训练。
耿纯心服口服,第五伦的安排无可挑剔,不过他只请求,勿要让彭宠离开:“彭伯通一路上屡屡协助我,不如留着他效力。”
第五伦应允,等到耿纯告退后,他观察着大河两岸的地图,将代表更始将军、太师的旗帜弹倒拿掉,而将代表赤眉的红色旗帜增加,如今他们聚集于东平、寿良两郡,确如耿纯所言,随时可能渡过大河,进犯河北。
哪怕只是误打误撞过来的,也能对本地造成巨大威胁。
“看来是时候采用文渊的策略了。”
第五伦举起代表魏郡的黄旗,向东移动,放在被黄河一分为二的寿良郡上。
“进攻,才是最好的防守!”
一份命令和符节,也立刻差人向东送出。
他当然不会蠢到主动去赤眉大本营招惹他们,第五伦只是让马援带着两千流民兵,离开入驻没多久的阴安县,继续往东,越过郡界,进入寿良郡在大河新道以西的聊城、东武阳等六个县。流民兵中不少人,就是从那逃来的,也算衣锦还乡了,以后连田地,都可以分在那边。
什么,这是悍然侵犯邻郡土地?不,在第五伦的话术中,这叫做……
“协助友郡,巩固河防!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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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野泽与后世的梁山水泊地域重合,处于梁宋齐鲁之间,乃是济水中游的蓄水大湖,方圆数百里,山幽水深、灌木林莽。天下承平之际,这是梁王、昌邑王等诸侯的游猎之所。到了乱世,则是盗跖、彭越等大盗落草为寇之地。
领导了湖畔“梁山赤眉”的董宪,他的身世和楚汉之际的彭越差不多,都是打渔的苦出身,朝廷搞什么五均六筦加大对渔猎的苛税后,他落草做了盗贼,聚集了一帮渔家少年,又乘着赤眉兴起之际窃其名号,果然吸引了更多人投奔,半年聚众数万,成了气候。
但和当初坐等“两龙相斗”,反秦时全程摸鱼的彭越不同,董宪却成了抗击朝廷大军的主力,先击退太师王匡五万大军,又率部赶赴成昌合战,一举击溃了东征王师。
董宪虽然出身底层,但可没少听彭越等人从黔首翻身跻身名王的故事,满脑子都是王侯将相那一套。
先前他号称赤眉别部,就让别人称自己为“将军”,如今得到大胜,董将军名望即将遍布兖州,董宪就更是志得意满,野心滋生,觉得自己未来可以做一做……
“董王!”
但这名号现在可不能亮出来,董宪琢磨着,自己现在顶多就一个吴广,真正引领天下首义的“陈胜”,还是泰山赤眉樊崇,如今王师已溃散,是时候跟他会面,商量赤眉军接下来的去向了。
虽然一起打败了官军,但两部互不统属,连口音也不大一样,为了避免火并冲突,梁山赤眉驻于成昌之南,居太师王匡故垒。泰山赤眉居成昌之北,吃着更始将军部众丢弃的粮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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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对方强而自己较弱,那主动登门的姿态就得摆出来,董宪让人带上些甲胄之类的战利品,前往樊崇驻地。董宪虽然出身低,如今赢了大仗,也开始讲究排场,让人将太师丢弃的仪仗扛着,身披一身缴获的甲胄,擦得铮亮。
董宪得到几位“卒史”一路指引,走到更始将军大帐时,却见到一群蓬头垢面的赤眉战士挤在外头烤火,为首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汉子,额上褐土还未洗去,正哈哈说笑着与旁边众人分食缴获的粮食热饭,不用碗筷,脏兮兮的手握着一捧,黄色米粒粘在他的浓髯上。
再一抬头,瞧见被高高悬起的廉丹头颅,因为被无盐人痛恨,廉丹的尸身居然被与他有血仇的当地人分食,连眼睛都被抠走,只留下两个血窟窿。
这时候大帐被掀开,一位气宇不凡的中年人走了出来,有硬朗的直子,衣着得体,身被铁甲,站在与农夫无二的赤眉当中犹如凤立鸡群。
董宪下意识以为这就是樊崇了,遂朝他作揖:“樊王!”
此人一愣,连道误会:“我乃赤眉从事,琅琊临沂人徐宣。”
徐宣在县里当过狱吏,还读过《易》,不但有文化,还会阴阳卜算,在赤眉军中是二把手,他已经听说董宪要来的事,只引导他走到帐外团团坐的赤眉战士处,指着那位吃粟米糊了一胡子的浓髯大汉道:“这位才是樊三老!”
这是董宪万万没想到的,这樊崇除了身材高大,孔武有力外,身上竟无任何能凸显他地位的装饰,衣着与旁人没什么区别。
“樊王……”董宪只好上前见礼,不料对方却板起脸来:“再称呼我王、公、将军,我可要翻脸了!”
董宪听愣了,他原本还想按照投靠自己的那几个读书人所言,吹嘘樊崇:“将军身被坚执锐,伐无道,诛暴新,功宜为王。”
然后来个成昌相王,彼为樊王,他为董王呢!
徐宣连忙对董宪道:“泰山赤眉里没有什么高低贵贱,虽然有三老、从事、卒史,但平日里,众人都是以巨人相称。”
这是什么狗屁规矩?不是为了做人上人的话,造什么反?董宪根本无法理解,但既然在人家的地盘,又想约樊崇做大事,只能告罪。
直到他改了称呼,樊崇才露出了笑,只唤董宪坐下,谈起这几日的战事来眉飞色舞,对董宪感激泰山赤眉来救则摆手道:“不必客套,既然都叫赤眉,那便是一家人!”
不多时,另一支参加成昌之战的赤眉领袖,“大河赤眉”的女头领迟昭平也来了,她的打扮则是故作神秘,毕竟人设是仙姑。
赤眉三巨头就此汇拢,开始谈及今后的去路。
董宪说道:“樊巨人年初时杀了景尚,败官军两万,如今吾等又杀更始将军廉丹,击溃官军十万,赤眉天下无敌,只要樊巨人带着吾等挥师向西,我看这濮阳、定陶都能打下来!”
朝廷为了打这场仗已经府库空虚,几个月内再征召不出十万以上大军来讨伐,关东诸郡绝不是赤眉对手,他们正好可以趁机发展势力。
“我提议,往西南走,去打定陶城!”
董宪说起定陶的富庶,简直是眉飞色舞:“定陶是大都会,粮仓里的食物足够三部赤眉吃一整年,又是天下之中,家家户户门口挂着丝绸,占据了那儿,就能将整个梁楚囊括到手中来。”
不料迟昭平却出言反对:“定陶才被官军十万人吃了几个月,哪还有什么余粮,樊巨人,依妾薄见,还是应该向北走,去打河北!”
迟昭平描述了魏地的安定,笃定地认为那里一定储藏着大量粮食,当然,她最终的目的,还是带着赤眉大队人马进攻元城。
“杀了更始将军还不够,只有烧了王莽皇庙,掘了他的祖坟,肯定能得到更多人响应。”
二人都有各自的目的,在那苦劝樊崇,倒是樊崇就一声不吭地吃着手里的米,末了抹着嘴巴道:“冬天快到了。”
“要论暖和,何处能比得上故乡暖啊。”
“我想家了。”
樊崇站起身来,看着坐在他周围各有创伤的赤眉战士们道:“众人也一样。”
他当初只是一个普通农夫,因抗税被官府逮了,鞭打一夜后杀了税吏落草,其余人也差不多。
“过去是被官军拦着堵着回不去,可现在,谁还拦得住吾等?是时候去将吾等丢掉的物什,夺回来了!”
被豪强兼并的土地、被官府强取的租税、离散的父母妻女、还有他们原本平静安乐的生活!
樊崇高兴起来:“明天,就带着所获的粮食衣物散伙,想回泰山的回泰山,我要带着跟我几年的老兄弟们,去往故乡琅琊、城阳、东海!”
这不一定是徐宣等三老、从事们想要的,也和董宪希望能效仿陈胜吴广,做强做大,王侯将相的目标相背。因为东海等地在东方,在天下的边角角处,一旦去了,如何再主导反新大业,如何号召天下人响应?
但这肯定是底层赤眉战士渴求的,赤眉士卒们也打累了,如今缴获颇丰,确实应该回家炫耀炫耀,都欢呼起来。
樊崇抿了口酒,看着目瞪口呆的董宪,以及只能依靠自己的迟昭平:
“什么定陶、魏郡,都是好地方啊,汝等去罢,我就不同行了。樊崇只想带着众人,打回老家过冬去!”
……
“经此一役,赤眉已成陈胜吴广之势啊!”
在带着一群溃兵去往魏成郡的耿纯眼中,赤眉打完成昌之战,已经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。
去岁关东大灾,飞蝗遍地,不止是大河沿岸,各州郡加起来,流民数量恐怕已经超过了汉武帝时的两百万,百姓对新政的忍耐已经到了一个极限,此为天时。
而赤眉大败官军,太师王匡西奔,洛阳以东再无一支万人以上的王师阻挡赤眉,耿纯想着,自己若是赤眉领袖,当务之急是统合梁山、泰山、大河诸部,然后便聚十万之众,西取济平……
没错,就是他老爹耿艾做二千石的定陶,这让耿纯越发焦急。
“定陶自春秋以来便是天下之中,南临淮、泗,北走卫、魏,当豫、兖之道,控梁、宋之郊,自古四战用武之地也。赤眉必围取定陶,然后遣一将夺卫地濮阳,扼大河之津。此为地利。”
“托了李焉帮忙,他不是四处宣扬什么‘江湖有盗,自称樊王,姓为刘氏,万人成行’么?若我是樊崇,一定会应了这谶纬,在定陶,这汉高称帝之处,宣称自己是汉家刘姓宗室,又能骗一群士人拥戴,陈胜初建张楚之势必成!”
只要这旗号竖起来,人和也齐了。郡县苦新者,四处遍布的刘姓豪强,必刑其长吏,杀之以应赤眉,很多地方甚至能传檄而定,朝廷重新征兵东讨前,成皋敖仓以东只怕不保。
巧了,太师王匡也是这么想的,这才一路奔逃千里,直接往洛阳去了。
耿纯唯独没料到,那樊崇战术上简直是个天才,没有建制的情况下让十万人跟着他干,但在战略眼光上,却是一言难尽,说白了就是目光短浅,不考虑长远,想去哪就去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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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管如何,此役之后,形势大变,他们耿家的“三窟”之一定陶成了最危险的地方,所以耿纯才念着要给魏成郡多拉点兵卒,壮大第五伦实力,抵御赤眉的同时……
“也能让我在魏成,多些说话的底气。”
所以耿纯在招揽残兵时越发卖力,兖州皆已大乱,河北俨然成了上佳的安身之所,溃兵败卒们如同惊弓之鸟,生怕赤眉追来,听说魏成有大河阻隔,都被耿纯说了一通那里的稳固,都纷纷加入其中。
越往西边走,他们的队伍就越是壮大,并且不断有散兵加入,保有建制的队伍瞧着让人信任。
路上没吃食时,耿纯直接带着众人号称赤眉,打下一个本地豪强的小堡垒,取其存粮之半,却没有害土豪的性命。
至于那些想要乘机祸害妇女的,被耿纯下令处死,不知不觉,他已经成了这支败兵的首领,众人都争着表现,希望过河后能得到更好待遇。
到十月初,他们抵达白马津时,队伍已经长了很多倍,粗略数下来,起码三千人,而耿纯一路号令呼喝,嗓子都喊破了。
魏成郡已经得知了成昌大战的结果,第五伦也料到,除了避难的百姓富户外,必有残兵败卒慌不择路欲遁入河北。
对岸的黎阳县渡口驻军增加了一倍,甚至派人一队人来到治亭郡白马津地盘上维持秩序。
但还是没想到,会一次性来这么多溃兵,居然还是保持建制的,守军大为警戒,直到耿纯出面解释,又让彭宠留在南岸维持秩序,他渡河去与第五伦说明情形。
在船上回首,耿纯看到了三千对期盼的眼睛。
哪怕收拢的败兵良莠不全,哪怕里面有人屠过无盐,但耿纯决定,自己一定要说服第五伦,让他们渡河。
只有这样,他耿纯才能和马援一样,手里有了兵。倘若日后定陶当真被围,耿纯要跟第五伦“借兵”去救老父亲时,也不至于开不了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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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就是耿纯公义之外的私心,魏成郡丞一职,不再是给朋友帮忙,得当成宗族容身之所来经营了。
踏上北岸时,却见第五伦深衣大冠,身披裘袍,已亲临渡口,正在翘首等他。
耿纯跳下船,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洒脱,哈哈大笑着往第五伦走去,对朋友的称呼却发生了悄然变化。
“郡君,我收拢了三千兵卒来投奔魏成,此事值得欢庆么?”
第五伦听着耿纯嘶哑的嗓音,靠近时又瞧见他担忧局势和父亲安危,数日未眠的满眼血丝,能想象一路的不易。遂走到河边,竟解袍给被河风吹得哆嗦的耿纯披上。
“相比于得兵卒三千,我更欣喜的是,伯山你平安归来!”
……
PS:第二章在18:00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