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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下旬时,随着分地基本完成,万脩都开始催第五伦离开了。
都市小说 新書 txt-第183章 快把那爐火燒得通紅看書
“郡尹不急着回邺城去看看有孕的娇妻,莫非要在武安住下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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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伦之所以久待,一来是武安暂时离不开他,给士卒分田之事过去没做过,得由他亲自镇着,否则还会闹成什么样。
虽然第五伦在军中威望很高,尽管门下吏都是他一手选拔,但即便如此,一道命令颁布后,落实到底下,依然会出现变形的情况——军队为了多分地驱赶本未卷入叛乱的富户,门下吏多了表现滥兴狱事,得了贿赂后分地不公平。
此事关乎他们这个小政权的立足之基,必须亲自盯着,故而调了马援带流民兵回去守邺城,他则在武安多待了半个月。
而在离开前,第五伦还得再去铁官巡视一次。
邯郸在战国时不但是引领时尚的大都会,亦是北方最负盛名的冶炼中心,而其最大露天铁矿就在武安。到了汉武帝时,武安被划归魏郡,也设了铁官管理。
先前马援夺取铁官兵不血刃,靠的是铁官徒们的倒戈响应,这群干苦活的刑徒举事早就是家常便饭,据第五伦所知,前朝汉成帝时,就有颍川、广汉、山阳三处铁官相继起义
刑徒们也有在逆境之中反抗的,诸如汉成帝阳朔三年,颍川铁官徒申屠圣起义;成帝鸿嘉三年(前18)广汉钳徒起义;成帝永始三年(前14)山阳铁官徒起义。尤其是以山阳的举事声势最大,起义者自称将军,杀了东郡太守和汝南都尉,俘获库兵无数,转战九郡,朝廷花了巨资调兵才勉强扑灭。
这可比普通的农民暴动厉害多了,因为矿工组织度纪律性远远超过农夫。
第五伦对这些良莠不全,战斗力却贼强的铁官徒是颇为警惕的:“他们昨日能反李氏,明日亦能反我。用得好了是利刃刀尖,若是没用好,只怕会反噬。”
但铁官徒们也不傻,举事后仍留着甲兵,控制着矿区,生怕卸了武器后就没法跟第五公讨价还价了。
所以在接管铁官后,第五伦玩了一手花招。
他带着士卒进了铁官,以肉酒犒赏铁官徒们,在他们吃得高兴时向众人敬酒:“诸君高义,手刃李陆,立有大功,但我看这铁官日子苦楚,实在不忍,不知诸位可还有父母妻儿在世?”
第五伦一口熟悉的魏郡方言,让人倍感亲切,这一席话触动了不少铁官奴,他们先前被带头举事、锤杀李氏的黥鹿叮嘱:“吾等可不能散,一旦散了,就任由官军摆布。”
只有手里的刀兵才是倚仗,这道理铁官徒们自然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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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人各恋其家,他们对第五伦多了几分期盼,纷纷说起自己的父母妻儿亦多是奴婢,或在武安,或在邺城。
第五伦笑道:“诸君家眷在武安为徒附奴婢者,我已令门下吏甄别释放,如今住在县城附近,诸君既然已得赦免有了自由身,还不赶紧去看看?”
就这一句话,千余人的铁官徒就有半数放下了手中武器,欢天喜地领了路费解散,去寻家人过日子去了,第五伦答应他们可以在武安担任县卒之职,由新任的武安尉赵尨统领。
绰号是“大锤”的黥鹿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己方实力大减,而猪突豨勇乘机接管了铁官和矿区。
接下来,第五伦一一接见了五位领头者,都封了官,或为当百,或为军候,赏赐丝帛,赠予宅第,分别调到黎阳、邺城和梁期去。
眼看众人一个个心满意足离开,手边只剩下两百人,黥鹿更急了,现在第五伦已经完全掌控了铁官,就算要将他们重新贬为奴隶,也无从反抗。
好在第五伦也没翻脸不认人,在接见黥鹿时笑道:“其余人都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处,你为何却愿意留在铁官?”
黥鹿有自己的想法:“吾等在铁官干了这么多年,已经不会其他事了,因为不识字,当不好官吏,在军中比不得第五公的嫡系亲信,回家种地却又不甘心。”
“反倒是在铁官,还能有一点用处。”
第五伦见他体格雄壮,谈吐比一般的铁官徒更有点见识,遂道:“我若让你来管新押送至铁官的刑徒,可管得下来?彼辈多是附从李能叛乱的私从徒附,说不定就有鞭打过你的人。”
黥鹿拍了拍手边的大锤:“准保无人胆敢造次!”
于是黥鹿被第五伦任命为“司空掾”,而铁官长则另择一人担任。采矿冶炼是需要严密组织的工作,想做好这儿的管理者,文盲不行、外行不行,单纯的工匠也不行。
新任的铁官长名姓郭,据说是赵国时邯郸大冶郭氏后人,既懂得技术,又擅长管理,过去就是铁工坊真正的主事者,铁官徒暴动时,他被关在矿坑里,因为这位郭铁官平日待刑徒还算不错,侥幸没被杀害。
第五伦将其释放,官复原职,又留了几个门下吏监督。
郭铁官明白自己身家性命都在第五伦一念之间,陪着巡视铁工坊时颇为积极:“铁官分为吏、卒、匠、徒。”
“官吏负责管理,卒则持刀兵监工,匠人专管冶铁,而刑徒则干重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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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新开工后的铁工坊,官吏数十人,兵卒五百,匠人三百,刑徒将近两千,武安铁官的体量,已相当于一个小乡。
武安的铁矿多是露天,采了几百年还没枯竭,一来是人工的开采效率确实不怎么样,二来则是矿脉颇富,起码第五伦这代人是不用愁的。
负隅叛乱的李氏徒附、田奴、私从大多被押到了这从事采矿,其中不少人肯定是被迫从逆,宽赦后也能做良民,但没办法,硕大一个铁矿需要有人干活,总不可能让猪突豨勇或流民兵们来背矿石吧。
于是第五伦解放了一批奴隶,又让更多人成为奴隶,或者说,他们中不少人过去亦是奴隶,区别只是从给李老爷干活,变成给第五伦老爷做苦工,后者给他们的待遇,还不如前者。
反倒是过去被踩在最底层的铁官徒们,如今翻身成了兵卒,新官上任的黥鹿拎着他心爱的大锤,带人监督,又派人持弓弩者占据高处,随时准备扑灭反抗和叛乱,黥鹿眼尖,他自己带头举事,所以知道哪些人有危险,妄动者会立刻被揪出来,宁可杀错,不能放过。
在残酷的镇压下,大多数人认了命,灰头土脸,用小车推着从矿山中采来的碎矿去往冶铁区,也有用牲畜拉的,拉到一半老牛累得趴在地上,鞭子毫不留情朝它和他们身上打去。
矿区是飞尘石屑洋洋洒洒,而冶铁区则是炉火高温,烘得人口干舌燥,亦有刑徒铲炭运矿,但更多是地位稍高,得到第五伦加薪和保护,并改善居住条件的工匠们操作。
第五伦初来铁官时就发现,此时已开始使用高炉冶铁,但那炉其实不算太高,也就两米出头,炉壁为红砂岩砌成,内壁上下部均较窄,炉腹较鼓,炉工往里面添加木炭和铁矿石炼造生铁。
搞煤球起家的第五伦查看了炼铁的木炭:“这木炭从何处烧来?”
郭铁官道:“百里不贩樵,千里不贩籴,只是武安附近树木已尽,得从西面太行运来,在附近烧好,专门有数百人伐木,百余人烧炭。”
第五伦颔首,他没有贸然指挥全体工匠用他的“新技术”来冶铁,而是让大部分冶铁区以恢复生产为主要目标,沿袭武安工匠们熟练的冶铁法子,保证每日产出。
在此基础上,又划定了一块小区域,用于创新和鼓捣新技艺。
说起来,第五伦去年从南阳李通家处,诓得了数十名铁工,也被马援顺便带到了魏地来,如今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。
只不过,南阳铁矿和赵地铁矿成分、含量不尽相同,冶铁细节也有差别,加上方言不通,与其让他们和武安工匠相互捣乱,还不如分开来。武安铁匠保证恢复生产,南阳铁匠则替第五伦鼓捣一道新的生产线。
针对武安铁官的情况,第五伦打算从造炉开始着手改造,诸如增加高度,使用新的材料。
在燃料上,骤然改成煤不合适,但怎么烧木炭也有门道。
这一切都是为了增加炉温,而当第五伦提出,要在本地使用的“马排”,以人工畜力皮囊鼓风的基础上,试试借助流经冶铁区的湍急溪流,以水力鼓风时,郭铁官却告诉他:“这技艺,小人听说过!”
已经有了?但第五伦在关中和邺城、武安,都没见到过水力鼓风技术啊。
“听说是邻郡后队(河内)汲县有一位司空掾,名叫杜诗,造作水排,铸铁为农器,用力少,见功多,只是小人没亲眼见到,只听人提及,不知真假。”
“杜诗……”第五伦记住了这个名字,河内汲县,距离魏地不算远。
至于产出生铁后,或直接铸为铁器,或加工成为熟铁,如此而已,百锻渗碳成钢的则是极少数。
而就在第五伦安排南阳工匠们创立新工艺之际,武安铁官因战乱耽误的生产、被毁掉的炉灶,也陆续修复。
随着炉火烧得通红,伴着众人的欢呼,复业后的第一炉生铁从出铁口汩汩流出,又被铸成一柄标准的矛尖,被送来给第五伦过目。
“甚善。”
虽然还是旧工艺,但这也意味着魏郡的军工机器,在第五伦控制下,再度转动起来。
紧紧握着这柄尚有烈火余温的矛尖,看着热火朝天开工的铁官坊,还有南阳铁工们鼓捣新技艺,承诺入冬前试试第五伦所提议“灌钢法”的新生产线。
第五伦心中,过去一年来的忍辱负重,“无为而治”与豪强们虚与委蛇所带来的憋闷,仿佛都一扫而空,是时候大刀阔斧了。
“分田也好,钢铁也罢,一切,都从武安而始,这或许是天意!”
时至今日,第五伦要走的路线,已经确定无疑了。
“以武安天下!”
……
地皇三年八月,第五伦准备在魏地大炼钢铁,开始以武安天下之际,当初被他薅了数十名铁工的南阳第一大姓李氏,也在为家族未来发愁。
李通和堂弟李轶,又在坞堡中碰头。
南阳形势,自今年七月份开始,发生了极大的变化。
首先是南方绿林山发生了瘟疫疟疾,绿林病死泰半,众渠帅不得已只好转移,遂一分为二。
“一支叫下江兵,往南走,大概是想西入南郡。”
李轶在纳言大将军幕府做事,但没有去前线,只留在江汉一带,如今却是找借口跑回来了。
“还有一支叫新市兵,往北走南阳,如今在攻击随县(湖北随州)!”
绿林新市兵之所以不走一马平川的江汉,是因为汉水一线被严尤守着。他们遂只能翻山越岭走丘陵,但亦进入了南阳,而郡兵也匆匆过去阻截,前锋却被绿林击败。
担心几年的事终于成了现实,李次元紧皱双眉,看向堂弟:“吾弟常在军中做事,知道王师虚实,你以为,绿林与官军胜负几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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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严公擅长用兵,若他能歼灭下江兵,然后带着主力北返,绿林必然不敌,只是……”
李轶看向兄长:“只是我听说,瘟疫不但在绿林中肆虐,也传到了官军营中,王师多是北人,比南方人更不耐酷暑疫病,损失更加惨重,已是病死大半,几乎没了战力。”
“甚至还有传言,说纳言大将军严尤也染了疾,卧榻多日,不知生死!”
……
PS:第二章在18:00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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耿弇虽让步卒大张旗鼓去攻打二十里外的李氏坞堡,他自己却带着马援指派的百余车骑,隐于离城八里处的林子边,随时观察武安动静。
朔调、渔阳之骑被称之为“幽州突骑”,一点不比六郡骑从差,堪称天下精兵,多是从小就在马上驰骋,不看衣冠服饰,还以为是胡人呢。
而魏成郡这些组建没多久的半吊子骑卒与之相比,那是大大不如,驿卒、邮吏、游侠、小地主家的庶子,只要会骑马的都征来凑数。别说骑射了,踩着单镫上马都得花一会功夫,哪怕衔着枚,战马依然会发出轻声呜咽,士卒们则比马儿还要紧张。
耿弇暗暗摇头,这样的骑兵,根本达不到幽州突骑那种“陷坚陈,要强敌,遮走北”。
“最多就能踵败军,绝粮道,击便寇,如此而已。”
所以他们当不了主力,只能等万脩的猪突豨勇示弱诱敌出城,再呼啸而往。
“薄其前后,猎其左右,翼而击之,敌人必惧。”
但耿弇这文绉绉的兵法战术话语,士卒们愣是没听懂,还是其中一个骑吏将其翻译成粗鄙之言:“就是不往正面打,专捅敌人后面最软的地方!”
“原来如此!”众人恍然大悟。
而等到象征信号的烟火直冲云霄时,耿弇立刻带着车骑出了林子,战车必须沿着路才能跑,战马则更不挑地,这一马平川的盆地里,抄近路直接从田里踩过去,越沟渠翻陇梁,不过一刻,就抵达了战场附近!
“止!”
耿弇举起手让众骑卒停下,这几里路,他们跑得稀里哗啦,得重新集结休整才行。
他们在地势稍高的陇梁上集合,前方是一大片丰收在即的粟地,敌我两军数千人的奔跑、喊杀声清晰入耳。
耿弇对第五伦嫡系猪突豨勇印象并不算好,诚然,他们的组织度和秩序都比新募的流民兵强上许多,但依然不改甿隶习性,从军吏到士卒,毫无荣誉感可言。或许是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,也可能是当了几年兵后都混成了兵油子,整支队伍外整内散,没有战斗的欲望。
加上万脩又是个喜欢保士卒性命,不舍得让他们拼命的主官,就使得猪突豨勇在年轻的耿弇眼中,更显暮气沉沉。
兵法云,朝气锐,昼气惰,暮气归,在朝气十足的耿弇设想中,猪突豨勇面对数倍于己的李氏徒附时,顶多就打个平手,勉强顶住对面的进攻。
如今来到近处一看战场情形,李氏徒附确实甲兵精良比官军还要好,其部众私从行陈整齐坚固,而在“官军将屠武安”的宣扬下,士卒亦欲战斗。
可让耿弇出乎意料的是,一直懒洋洋有些怠惰的猪突豨勇们,今日却迸发出了他从未见过的战斗意志。
万脩的旗帜居中指挥,他平素谨慎,打起仗来亦是“跟我冲”的作风,一面旌旗直直往前,身先陷阵。而左右翼的士卒不甘落后,亦都拿出平素训练积累的本领来,更有骁勇者大呼急进。
这迅猛的攻势,让对面本来憋了好几天,打算大干一场的李氏撞到了硬石头上,说好城外是一支弱旅孤军啊,为何打起来却这么凶猛。
双方接阵之处,最初还是列阵你来我往,小心试探,渐渐地就变成了混战厮杀,只能依靠头上的黄巾分辨敌我。入眼遍是矛起刀举,入耳皆为呼喊厮杀,鲜血四溅,撒在阳光照耀的土地上。
粟,这种狗尾巴草的近亲在风中摇曳,本该是安宁静谧的一幕,然而双方的厮杀却将大片粟踩倒在地,戈矛刀戟挥舞,粟穗芒刺割得到处乱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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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明人数更占优势,可气势终究弱了对面一些,李氏徒附被猪突豨勇的一鼓作气给打懵了,一些营队甚至开始被逼得后退。
而猪突豨勇则步步紧逼,仿佛每前进一步,脚下的肥饶粟田就多一亩属于他们。
“原来是我小觑万君游和第五伦嫡系了。”
这一幕让耿弇斗志更盛,立刻招呼休憩够的骑卒勒住马匹,不要让它们忙着去吃粟穗,且随他兜一个小圈,然后调头直趋战场!
“如今敌人受挫,士卒散乱,暮欲归舍,三军恐骇。我部十骑为一队,翼其两旁,掩其前后,其将可擒也!”
近百骑杂乱无章地在粟田中穿行,密集的粟杆被踩倒或从两旁分开,当他们行至敌人后阵百多步外时,才猛地加速发动了进攻!
城里的李能也发觉了己方在战斗中落于下方,不断驱被他裹挟的县卒、青壮出城相助,在前后阵互不统属,指挥混乱之际,却猛地看到一队骑兵从粟田里冲出!
耿弇拿出了在幽州出塞击匈奴、乌桓时的气势,也不玩骑射的花活了,横戟于手,白马白甲,如同一根铁钉般重重打在已有些慌乱的敌阵两部结合之处。
受他激励,其余骑卒亦紧随其后,如同无数支弩箭射穿了稀松的皮甲,将敌阵结合处打得千疮百孔,再看前头耿弇的白马与紧紧跟随他的旗帜,已经快要将薄薄的阵列击穿了!
后方的李氏徒附方才只见前面节节败退,如今再遭此袭击,士卒顿时大溃,开始各自奔逃起来。虽然耿弇的骑兵不多,但前方敌人不知啊,只当是遭到了大兵袭击,面对来势汹汹的猪突豨勇,那点斗志也没了,亦开始败退。
唯一能看到全局的是指挥官,李能在武安城头,眼睁睁看着自己两千多徒附私从,被对方以寡击众,阵也散了,兵器也扔了,就这样慌不择路地到处跑,有的朝城门撤退,有的一头钻进粟田里希望能逃过一劫,甚至有被逼得跳铭水的。
死忠徒附还在跑,至于本就是被迫从逆的县卒、丁壮,直接原地投降了。
“大势已去。”
李能长叹一声,眼看耿弇紧追溃兵,想要乘机冲进城来,李能只让城头的弓弩手不辨敌我放一阵箭矢阻拦,他自己则立刻下了城头,带着亲随百余人,从北门匆匆撤离,往邯郸方向而去……
等到日暮时分,马援带兵折返回武安时,战斗已经结束,武安城头插上了五字旗,而万脩、耿弇则在城门外等他。
“文渊后至了!”万脩十分高兴,不止是此役大胜,还因他麾下的士卒,今日犹如焕发了新生。
“本以为还能赶上收尾,没料到二位如此骁勇。”
这取城速度确实大大出乎马援意料,但亦十分欢喜,只瞧着耿弇,指点城池道:“伯昭,如今马服之计,已取武安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“且慢。”
耿弇却道:“马校尉,这武安明明是我与君游校尉夺下的,与马服有何关系?”
“好个小儿曹,翻脸不认人啊,也不想想车骑是谁调拨给你的,若老夫有意争功,直接由自己做援兵又何妨!”
马援心里那个气啊,定策布置的主将,没有冲锋先登,这战果就没他份么?
万脩连忙止住好似天生是冤家的二人,用从第五伦处学来的词打圆场道:“双赢,这是双赢!”
……
两日后,八月初一那天,当第五伦从梁期抵达武安县时,受到了嫡系旧部的热烈欢迎。
猪突豨勇们簇拥在城前的道路两旁,翘首等着第五伦的车驾,远远望见郡尹的仪仗后,都发出了一阵欢呼。
“第五公来了!”
而第五伦瞧见士卒们激动到将路都全堵了,亦弃车步行,走在他们中间,一千多名士兵,还有不少是万脩在新秦中收编新募的,第五伦可没本事一一叫出来,但不少军吏却是他亲自提拔脸熟的。
这当然不包括小伍长秦禾,他在那天的战斗中虽然铆足了劲往前冲,但还是不如袍泽积极,所在的队立功不多,如今淹没在人群里更不显眼,只能拼命垫着脚尖,想瞧一瞧在新秦中时亦只远远望过几眼的第五伦。
“不要叫什么第五公。”
他今日特地换下了大尹衣冠,穿着一身戎装,伸出手和士卒们拍拍打打,笑道:“还是叫我将军更亲切。”
“将军!”
第五伦这姿态,让猪突豨勇们对他”喜新厌旧“的担忧也飞走了,都暗自欣喜得意,瞧着只能靠边站的魏郡流民兵:“果然,将军还是爱护旧部啊!”
第五伦倒也不打算几支部队里分个亲疏远近,但资历先后还是要论的。猪突豨勇都是“老人”,千里迢迢来到这,路上物故上百人,心里只怕积了不少怨言,需要安抚。再加上他们取涉县、硬杠武安强敌,确实立下了最大的功勋,值得这份殊荣。
而士卒们之所以如此积极地来迎他,亦有自己的目的,往武安县走的时候,已经有人忍不住嚷嚷起来。
“将军,武安打下来了,李氏也打跑了,什么时候分地啊!”
“对,何时能分!”
众人热切的目光中亦有害怕和担心,毕竟王莽也骗过天下人一次,当官的出尔反尔,不是家常便饭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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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伦止住了步伐,直接登上了后面的戎车,叫士卒们看得到自己,然后对众人说道:“立刻就分!”
他的话被亲卫络绎复述出去,欢呼声顿时炸开来,然后是掌声。
士卒们像在新秦中时的规矩一样,第五伦讲完话便要拊掌。而这短短四个字,可比第五伦当年青涩时在士卒面前长篇大论后得到的掌声,还要热络数倍!
小兵秦禾过去鼓掌都是跟着人鼓,不鼓就会被军吏狠狠瞪眼,甚至约谈,问他对第五公有何不满?但今日,却是发自真心实意,鼓着鼓着,巴掌都疼了,旁边众人亦然,甚至有人擦起了泪。
若真能分到地,这几千里的跋涉,这苦战的伤痛,都值啊!
掌声和欢呼持续了太久,无法平息,以至于第五伦不得不让人在城头敲了金鼓,才将激动的众人压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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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伦继续大声说道:“但这李氏及其党羽的土地有多少,还得细细测量过,知道了总数分布,才能细分。我带了许多门下吏来专门做此事,诸君也要跟着帮忙才行。”
“都拿出过去的老手艺,分发镰刀,将秋天的粟麦割了,这是汝等的口粮,也是来年开春的种子!”
这当然没问题,第五伦给这件事定了个期限:”八月底种宿麦前,猪突豨勇所有人,都会论功分地,将田契和种子、农具,甚至还有每营一头的耕牛,乃至于为汝等干活的佃农、徒附,发到汝等手中!人人都不会少!”
还有人帮自己干农活?那咱们不就也是地主了?拊掌之声又开始了,一直伴随第五伦带着官吏们入了武安城,久久未曾平息。
第五伦的笑容在入了城后肃穆下来,这件事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不容易,必须立刻执行。
首是测量土地厘清陇亩,乃至于搞清楚有多少佃农为李家耕田这件事,就需要大量专业的官吏。武安的官僚系统早就被李家渗透,如今死的死逃的逃,不剩多少了。
亏得第五伦已经招收了第二次门下吏,人数多达六七十名,他们在郡府干了一年半载后,已经粗通律令计薄。这群人将作为涉、武始、武安三县的官员,顶替那些随李家叛逆的官吏。
第五伦暗暗想道:“看来是时候再招收第三次门下吏,魏郡士人已尽,我招募的范围,得扩大到外郡,毕竟魏地安定,想要来投奔避难的人也不少,这次可不能只草草面试,还得严格考试了。”
此外,李家早年给郡里上报的田产是“万余亩”,可实际拥有的土地,大概是这的几倍。
毕竟豪强藏匿土地是家常便饭,第五伦这次决定将李氏连根拔起,其宗族数百人,大半跟着李能逃亡赵郡,剩下的第五伦也不打算收纳,统统打掉。再将他们手里的土地拢到一起,作为给首功部队的奖赏,一个人起码得分二十亩。
只有这样,他才能从无到有,在自己根基薄弱的魏郡,创造一个军功授田、且耕且战的新阶级啊!
当然,这件事,可以说是第五伦一意孤行所为,也尝过民间疾苦的马援大体上是支持的,倒只是半开玩笑式的,指着有些艳羡和不服气的流民兵提醒他道:“伯鱼,不患寡而患不均啊,猪突豨勇分了地,流民兵等亦立下功劳,你又要如何安抚?”
而被第五伦委以重任,打算让其承担此次度田任务的上计掾冯勤,说出的话就极其严重了。
冯勤从涉县被传唤到武安,骤闻第五伦要瓜分李氏田亩,给外来的猪突豨勇时,顿时大惊:“郡君糊涂啊!”
而他马不停蹄进入城中县寺后,就拜倒在第五伦面前,力劝道:
“究竟是谁给郡君出的主意,请斩之!”
说这话时,冯勤还瞪着一旁的黄长,以为是这卑鄙的侏儒所为。
“大胆冯伟伯!”黄长顿时就来劲了,小个子跳起来指着高个的冯勤道:“汝欲斩郡君之头乎?汝欲反焉?”
冯勤一愣,看着第五伦似笑非笑,居然还真是他自己的主意,连忙顿首,但态度依然鲜明:“还望郡君能收回成命,这个头,万万开不得!”
“否则,下吏唯恐从此之后,魏成郡诸姓,将夜不能寐,人人自危!”
一向少言寡语的冯勤,今日却危言耸听:“而郡君,亦将自绝于魏人!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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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回到梁期县后,冯衍在第五伦面前开始了吹嘘模式,将自己用舌头折服刘林的过程添油加醋描述,只隐去某些他不敢提的内容。
“下吏是这样规劝刘林的:魏地被险带河,第五大尹法令既明,与民休息,深得人心,有虎贲之士上万,积粟如丘山,士卒安难乐死,主明以严,将智以武,后有王师十万以为援。”
“若赵刘卷入武安之役,与叛逆同列,则魏成兵车北出梁期,一日之内兵临邯郸,席卷全赵!赵刘将无人幸免!”
而在最后,冯衍又下拜告罪道:“因为刘林在赵王宫里藏了甲兵,下吏唯恐照着大尹原话说,会让他恼羞成怒之下,反而被激得反叛。故而虚与委蛇,除了大尹答应的条件外,只言魏成郡往后愿意与赵刘协力。”
“先生倒是很擅长自行发挥啊。”第五伦笑道:“吾等能协力做何事?”
冯衍仿佛在说一个笑话:“还能做什么,当然是像刘林等诸侯后裔期盼的那般,一起恢复汉家社稷。”
他说话时仔细观察着第五伦的神色,却见其面无表情,瞧不出是喜是怒,立刻改口说道:“当然,这只是权变之策,下吏是在骗刘林。”
是么?你怕不是也在骗我吧?
第五伦从冯衍来之前,就觉得他最多做个狗头军师,这次也是不得已而用之。
打个比方,第五伦派冯衍北上,大致是要告诉刘林:“我只是清理门户,你别乱来,外面有警察,我一喊,你就完蛋了。”
而冯衍觉得这样说不妥当,于是改成了:“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人,以后咱们能合作,大有前景。但你若是敢乱来,我就让警察进来,咱们一起玩完!”
第五伦却不愠怒,而是欣然大笑:“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。”
“我听说,当初汉高皇帝用陈平离间西楚,给了他几万斤黄金,却绝不过问陈平如何去用。我也一样,不论先生用什么手段,只要是为了魏成,我绝不干涉。”
“游说本就是波诡云谲,真假难知。所以我不关心过程里发生了何事,不会问先生究竟与刘林说了什么,哪些话在骗他,哪些话是真的,我只关心结果!”
第五伦盯着冯衍:“以先生之见,赵刘,会不会举兵反叛,会不会救援武安?”
这态度,还是让冯衍有点感动的,他松了口气,说道:“毕竟十余万王师在关东假不了,刘林亦有迟疑,他不会速反,也不会为了武安与魏成翻脸。已经答应了大尹的条件,只请大尹确保邯沟、邯会、即裴三个县的安全。”
那三个县,也是赵刘的地盘,过去分出来的小侯国,他们是刘林家的小宗,也是赵刘的底线,武安李氏这种外围姻亲倒是随时可以牺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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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伦给刘林开的条件,就是他不会动那三个县,毕竟,它们加起来,都不如武安重要。
武安不仅是大县,人口五六万,有铁矿工坊,产出全郡九成的铁器,且地势太关键了。
可以这么说,武安,就是邯郸的西门户,在汉朝却被划归魏成郡,纯粹是朝廷故意的,要的就是各行政区犬牙交错,不得专擅地利。
“梁期往北,朝发而夕至邯郸,武安居高临下,亦可两日而抵邯郸。”
第五伦如此想着:“只要赵刘不相助,拿下武安不在话下,到那时候,邯郸,便被半包围,犹如我口中之虱!”
……
冯衍前脚才走,已经被第五伦提拔为“门下掾”的黄长后脚就告状来了。
第五伦知道黄长来做什么,示意他入后堂说话。
小矮子一进来就长拜于地:“大尹,冯敬通或许和刘林达成了交易,出卖了大尹。”
“孟高何出此言?”第五伦当然知道黄长何以能知,虽然搭起来的只是草台班子,但第五伦还是搞了个简单的监督体系:每次派遣冯衍去外地搞外交,必派一名门下吏,一名族人跟从协助,实际上也起监视的作用。
族人直接对第五伦负责,门下吏则将事情转告黄长,再由黄长来向第五伦发出警告。
如此一来,起码第五伦就不会对冯衍举止一无所知,也不易被门下吏相互勾结进谗言排挤贤才。
黄长说道:“跟着去的门下吏看到,刘林亲自送冯衍出了赵王宫,还旁若无人唏嘘作别,又要送马车,又要送金帛,就差姬妾了。”
“马车冯衍拒绝,但金帛,他却收下了,此乃门下吏亲眼所见!”
第五伦一拍大腿:“幸亏有孟高啊!”
“吾已知之,但不可惊动他,一切如旧。”
第五伦没有过多的动作,只让黄长继续好好做事,安排好门下诸吏,让黄长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其实,此事冯衍已告诉第五伦知晓,主动说的,他说若不接受,唯恐刘林起疑心,还提出将金帛交给公府。
但第五伦却让冯衍自己留着,问了那些丝帛的数量后,咬咬牙,让府库给他同等数量的赏赐。
黄长说冯衍对第五伦不忠诚,这不是废话么。
“对我百分之百忠诚的人,只有一个。”
“我自己!”
第五伦记得,自己在扬雄家看书时,翻到《韩非子》,里面有一句话说得很好,哪怕是父母,对待子女尚不是完全无私,而用计算之心以相待也,更何况没有父子恩泽的君臣之间呢?
马援、万脩等人,是在新秦中同生共死,值得以性命托付的忠士,而耿纯,虽然没有倾族相助,但起码他不会背叛第五伦。
至于来到魏成郡后投靠的人,都得打折扣,还是前段时日,老丈人马援喝醉后对他说的那句话在理啊:“伯鱼,你可要记着,当今之世,非但君择臣,臣亦择君!”
尤其是冯衍,连君臣名分都不牢固,他们顶多是逢场作戏的上司与下属,相互利用罢了。
他与第五伦非族非亲非旧非友,并无大恩,只是借着魏成这栋好房子的屋檐避雨,若是看见隔壁有更好的屋舍条件,忍不住诱惑转投他人,简直合情合理。
当这些人占了属下的99%时,难道就统统弃之不用么?怎么可能,还是得笼络着,找准每个人才的需求,一点点提高他们的忠诚度,这才是做主公该做的事,而不是抱怨:“为什么你们不忠诚?”
至于像冯衍这种玩纵横术的家伙,他骗你,你就不能骗他?
第五伦方才可是对冯衍大为吹捧的:“敬通纵横三郡之间,智如子房,谋如陈平,真是让人叹为观止!”
捧得冯衍飘飘然,得哄着他继续做事,刘林那边需要冯衍去忽悠,上党的关系需要他拉拢。
有私心没关系,一如第五伦所言,他真的丝毫不关心过程:张仪为秦王连横六国时,跑到六王面前说了什么,出卖了秦多少机密,秦王统统知道?暗戳戳帮某些贿赂他的国家,甚至干涉秦的战略,做的就少了?都是为了自己,但只要结果确实对秦有利,张仪脚踏几条船,那就让他踏!
“只要将踏着的船一艘艘抽了,看他脚还能往哪放。”
对冯衍这样的人,第五伦自有计较:“结果好的时候,他是军师。”
“若是搞砸了,便只剩下狗头!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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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黄三年七月下旬,武安县大豪李能处,眼看敌军前锋已经兵临城下,黄巾铺满了铭水岸边。
而去邯郸刘林处求援的人也带来了回复。
“朝廷王师在关东,不可干涉魏成之事,否则形同反叛?但我家已经和第五伦开战了啊。”
“好一个刘林,枉我与汝家联姻,真是没有胆量的竖子啊,第五伦兵力不多,若赵刘能助我,魏成必败!”李能气得破口大骂起来。
话说得明白,李能知道,刘林也好,他家在赵地的亲戚也罢,都不会派人来支援了,顶多偷偷给他运些甲兵粮食,遂又看刘林在信中的两条提议。
“下策,让我再撑一段时日,只要能重创第五伦,让他久久不能拿下武安,便能使第五伦威信大减,乘机怂恿魏成各家反叛。若能拖到官军与赤眉决胜负,赵刘亦能举兵相助。”
当然,前提是官府大败于赤眉,否则刘林依然不会管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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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点实在是太难了,虽然对方人数不过四五千,但李能不知道自己能否比更始将军、太师撑得更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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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对刘林提议的上策更感兴趣:“宣扬第五伦将屠武安,带着族人,裹挟百姓,摧毁铁矿,填埋水井,几万人跑到赵地,刘林会妥善安置吾等。”
这是一个毒计,但看着家族繁衍生息数百年的武安,李能依然有些舍不得。
恰逢他弟弟李陆来禀报,说铁官奴已分发兵器,随时可以驰援县城,让他们的兵力与敌相当,李能心中顿时大定,决定在采取上策前,再试着挽救一下自家。
“就算要走,也得先打一仗!不能给吾祖武安君丢人!”
……
而马援等一行人,与万脩会师后亦抵达武安境内,看着地图上这座位于山地、平原之间,地势险要的小城,马援不由念起了家族的过往。
“武安与我家,其实有很深的渊源。”
战国时,秦采取远交近攻之策,开始蚕食赵国,攻占阏与,欲切断邯郸与西部领土的孔道。为了牵制赵国,又派兵从河内、邺城往北,占领了武安,距离邯郸不到百里,让赵人夜不能寐,最后还马援的老祖宗赵奢出马,假意南下救武安,实则彻夜行军反攻阏与,一举歼灭秦军。
“先祖功获封马服君,吾家因此得氏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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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援认为,那一战对今日有很大的启迪,赵奢之所以弃武安而不取,因为此城确实易守难攻,既有铭水为屏障,又得山势,对攻方十分不利,可得好好琢磨琢磨。
这时候万脩却想起来:“这武安,便是赵国名将李牧的封地吧?李氏还是他家后代。”
“如此说来,今日竟是你这马服君后人,来打武安君后人?”
万脩脑补起来:“不知若今日场上,是马服君赵奢与武安君李牧交手,孰胜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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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两人都是赵国名将,皆乃用兵大家,只可惜先祖逝世时李牧尚未显名,多半连面都没见过,如何知晓?”
但这确实是个好问题啊,如果赵奢非要攻取武安,他会如何布置呢?
马援在那思索开来,岂料一旁有个愣头青,似是继承了他从叔耿纯的补刀天赋:“巧了,我倒是知道有另一场仗,亦是马服与武安战。”
自从万脩与马援会师后,耿弇发现自己就插不进话了,少年有些无聊,此刻遂多嘴道:“那就是长平之战,结果是马服大败,武安大胜!”
如此说来,马服对武安,已经有一负了。
马援顿时拳头都硬了,不搭理小耿,眯着眼看向敌城。
“好啊,此役,武安必败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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猪突豨勇于六月中旬抵达上党,从新秦中一路过来,两千多里跋涉,起码有三百人掉队,或因疾病,或因疲惫,比例已经很低了。
万脩打发他们去长陵第五里,有了第五伦,那儿就成了猪突豨勇的“家”。
加上沿途物故的人,在上党郡城附近清点人数,只剩下千余。这一路来,军纪是万脩极其重视的,虽然做不到第五伦带队时连践踏青苗都割头发的程度,但若有欺辱抢掠百姓,万脩必重惩,在上党境内一口气杀了十个违纪的士兵。
这让上党功曹掾鲍永十分惊奇,这支军队,确实跟普通王师不太一样。
七月初时,他们休整恢复体力,补充鞋履粮食后,出上党壶关,沿着滏口陉东行。
滏口陉乃是并州通往河北的要道,西起壶关,东至滏山下的武始县,东西绵延三百余里,自古为兵家要冲。春秋时齐桓公率诸侯至此威胁晋国,战国之际秦赵之间在上党反复拉锯争夺,长平之战,滏口亦是号称“四十五万”赵军的生命线。
绕着兜底的山崖一路盘旋上下,大平原来的士兵抱怨道路崎岖难走,第五伦派来给他们带队的上计掾冯勤却道:“校尉,这条路已经是太行诸陉中地势起伏最小,最易走的了。”
它实质上是太行山之中一条断裂带,把里一连串的县城小盆地给连起来了,几乎感觉不到很大的地形反差,就穿过了太行山主脉。
尽管此时是初秋,但峡谷中依然清爽,崖壁上苍松翠绿,滏水湍急向东,气温比外头还低一些,走着走着,道路再度狭窄,两岸山岭高耸,宛若一道重要门户,而中间多了一道小关隘,这便是上党、魏成之间的交界。
来到这,就意味着狭长的滏口陉已经走了一半,和好兄弟马援是越来越近了。
此处远没到上党壶关那种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”的程度,几十人守备的小隘,墙高不过丈余,万脩派人持第五伦的文书符节叫门,对方闭门不纳,只搪塞说要请示县宰。
万脩哪能等他们援兵抵达?立刻发动强攻,花了半天时间打下来后,前方豁然开朗,涉县县城就在眼中。
万脩不知道的是,第五伦初次听说自己辖区之内,涉县的故名叫“沙县”时,差点笑出了猪叫,还跟人反复确认。
“这‘沙县’当真是故名,而不是皇帝陛下改的新名?”
最后确定,乃是当地在春秋时有一个“沙侯国”,故汉初因名设县,当地至今还有豪强沙氏,确实和王莽没关系,第五伦才松了口气。
听闻有军队抵达,涉县如临大敌,从沙氏到官吏百姓,满城皆惊。
最初以为是来自太行的山贼,等发现他们旗帜鲜明后,明白是官军,县里人更怕了:“盗贼要粮,王师要命啊!”
第七彪派人叫了半天门,即便亮出第五伦的符节来,涉县依然不从,他遂过来请战:“校尉,强攻吧!”
这趟远行,第七彪最初时心里不乐意,但抵达涉县后却恢复了劲头,还跟部下们说道:“吾等乃是宗主旧部,而魏地的士卒是新兵,这场仗必须打出威风来,否则客居于邺,肯定会叫当地人所轻。”
第七彪心里打着小九九,料想第五伦肯定招揽了大量部属,过去在军中能排上号的自己,位次说不定就往后挪了,可不得表现表现?
万脩却是没这好胜的心思,他听冯勤说,另一支兵的主将是马援,那有什么好争的?万脩的主要目的是保存士卒存活,他知道每个老卒都十分珍贵,亦是第五伦建立更多军队的基础,路上每倒下一个,万脩都心疼得不行。
他心里是有“仁”的。
于是万脩道:“涉县之内,从贼叛逆的只是少数,大多数人只是害怕,恐惧会让人什么都听不进去,吾等若是强取,武安李氏的故吏和姻亲豪强一鼓动,全城的人都会协助守备。”
他们没携带太多攻城器械,久持不利,但也无法绕过涉县直接往东,县城横亘在漳水之畔的必经之路上。
这时候,却是奉第五伦之命来给他们带路,少言寡语的冯勤站了出来。
“校尉此言有理,不如让我进城去,晓之以理,说服涉宰和豪强们。”
第七彪斜眼看着这个闷葫芦:“就冯计掾,平素连话都不说,也想做说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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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勤道:“不用说,只需我进去,表明身份。”
他倒不是想效仿耿弇挟持县宰,只是能和豪强对话的,也只有豪强,繁阳冯氏乃魏成著姓,按照豪右们不成文的规矩,里面的人是不敢伤害他的,否则就是结了世仇。
“涉县距离武安远,李氏对此县的操控没那么强,主要是通过滏山贼断滏口道,切断涉县与郡城的联系,迫使涉县服从。”
“只要我道明大尹爱民之心,不动涉豪强利益,此城可不战而下。”
但事情远没有冯勤说的那般顺利,在他拽着抛下的绳索登城后,迟迟没有动静,搞得第七彪都急了,再度说要攻城。
万脩却不急,乘着即将入夜,让人摸着黑返回西面,然后点亮火把往东抵达涉县城下,汇入围城一角的营地。
反复数次,整个前半夜里,涉县豪强只见不断有“王师”点着火从滏口陉抵达,营垒的灶光越来越多,声音也越来越嘈杂,粗略清点,起码有三千之众!
眼看对方不断增兵,小小县城压力倍增,这哪顶得住啊!
而这时候,也有从武始县那边逃来的人说,武始已被第五大尹派兵夺取。
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,冯勤方能与城内官吏豪右达成协议,等到天亮之际,豪强沙氏直接将县宰绑了送出城来,说都是此人收受武安李氏贿赂女人,才负隅顽抗的!
果然,背锅的还是流官。
万脩没有戳穿他们的把戏,只让冯勤代为假宰,又给他派了两百人入驻县寺。同时表示自己乃外来人,对接下来的道路不熟悉,“请”沙氏等豪右将族中嫡子送到军中来带个路。
冯勤对这位校尉的风格颇为赞赏,万脩虽然轻侠出身,但很讲究侠义精神,是个喜欢”以德服人“的家伙,就像当年放弃刺杀第五伦一样,武力永远是他最后采纳的选择。
有了几个人质,部队也休憩吃饱后,万脩立刻带人继续沿着滏口道东行。
道路已经比前半段易走了许多,队伍速度加快,次日抵达从太行山中奔涌而出的铭河,滏口陉分出一条支线往北,通往李家的老巢武安。
此时,斥候禀报,说河对岸出现了一支军队。
双方斥候试探着隔河靠近,虽然秦腔与魏语鸡同鸭讲,但一眼瞧见了对方头顶的黄巾,是自己人没错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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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顷,两军遇铭水两岸,河水清浅,万脩纵马渡河,而对面也有两马迎了过来——坐下一匹马,坐上还有一马,正是马援!
“文渊别来无恙!”万脩抱拳,亦是十分激动。
“君游怎么才来!我等了数日,只道还要带人去涉县助你。”马援哈哈大笑。
两军会师,第五伦的“肱股”,两条大粗腿,终于又走到了一起。
……
七月中旬,万脩、马援会师之际,北方百里外的武安县李氏坞堡内,前任督盗贼李能也惊闻了武始、涉县在数日内相继沦陷的消息。
“第五伦偷袭我!”
李能确实没料到,毕竟从夏天开始,第五伦就一直在郡中宣称,要派兵去提防迟昭平再来袭击元城皇庙,还要调兵去协助更始将军和太师讨伐赤眉。
这让李家放松了戒备,天下板荡,第五伦腾不出手来收拾自己,更何况,自家背后,还有邯郸的本家,真正的“赵郡李”做靠山,与河北两大豪强之一:赵王子刘林亦是姻亲,牵一发而动全身,想来第五伦没胆量动手。
可万万没想到,攻击来得如此迅猛精准,居然连西边也有军队袭了涉县,莫非当真是第五伦从朝廷求来了王师?
如果说上次失了黄泽贼,是断了李能左臂,那这回武始、涉县陷落,就好比卸掉了他家的两条大腿,仅剩武安独臂难支。
反攻是不可能的,虽然武安是大县、大城,依靠一千铁官奴、一千族兵,再裹挟县卒,最多凑的出来三千之众,只能自保。
“事到如今,只能拼死抵抗了。”
李能毫不犹豫,立刻派族人赶赴东边百里外的邯郸:“去禀报赵王子刘林。”
“第五伦要对赵刘动手了,邯郸之殇,先从武安而始!”
……
邺北五十里有梁期县,正是第五伦带兵入驻之处,梁期宰阎杨虽然德行有愧,据说睡过嫂子,但能力不俗,而且是冯勤的好友,上计如实禀报,第五伦行县的时候也投入门下,让第五伦控制了邺城的北门户。
而在地图上看,梁期县距离邯郸还更近,往北四十里,也就是后世不到二十公里,便是河北名城邯郸。
所以邯郸与魏成郡之间,除了两条河及一道赵国南长城遗迹外,无险可守,车骑半日可兵临城下。
但第五伦既无多余兵力,也不可能对邻郡不宣而战,还得反过来担心与武安李氏交好的邯郸赵刘,派遣坐拥的数百车骑、两三千徒附南下“围魏救赵”呢。
赵刘不比武安李氏,大宗小宗打断骨头连着筋,牵涉到河北二十多个县的向北,一旦他们被逼急了举事,那可是真正的跨州连郡,难以遏制。
这也是第五伦迟迟不动手,非要等朝廷十余万大军开到关东的时候。
世人不可能如冯衍那般了解更始将军,仍觉得王师和赤眉胜负难料,第五伦只能赶在这只纸老虎被戳破前河北豪强不敢妄动的当口,翦除武安李氏。
所以第五伦在收到武始、涉县皆下,马援、万脩会师,开始逼近武安的消息后笑道:“不愧是吾之肱股,伐攻伐谋做得不错,但接下来,能否一战而夺武安,就轮到伐交了!”
必须稳住赵刘,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,一旦更多敌人牵扯进来,一来他们会支援武安,让第五伦一统魏郡的目标无法达成。二来万一消息传到梁地,让更始将军、太师决定不管赤眉,先来河北,途经魏地,十几万暴徒乱兵啊,那才是真正的引狼入室,灭顶之灾。
第五伦想过派伶牙俐齿的黄长去,可又一思索,豪强倨傲,派这矮子过去,指不定会被对方视为羞辱。
于是只好对不住黄长,点了刚从上党返回,容貌清秀,“谈吐得当”的主薄冯衍。
他是更始将军幕僚,邯郸应当不知其“死讯”,这身份会让赵刘觉得,第五伦背后确实是朝廷王师大军,不敢妄动。
“敬通只需要将此事告知桓亭(赵郡)大尹,他背后的赵王子刘林及赵郡李氏自然得闻。”
第五伦送冯衍出梁期县北上,冯衍和上次去勾搭鲍永一样,信誓旦旦承诺:“衍必不辱使命!”
可车轮才滚动起来,冯衍这狗头军师,上回在上党尝到了甜头后,竟又在心里自作主张了!
“第五伦、赵刘、鲍永。”
“魏郡、赵郡、上党。”
两条船哪够,以他的本事,要一次踩三条船才带劲!
冯衍迷之自信:“以我一己之力,纵横捭阖于三方之间,让他们往后联手反新复汉的机会,来了!”
……
PS:第二章在13:00。
第三章在18:00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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得知女儿喜讯后,马援才意识到,三十六岁的自己,大概明年就要做外祖父了,这真让他百感交集。
大概是太过沉浸在这种感觉中,马援才会鬼使神差答应了耿弇的请求,让他带着五十人自称“朝廷使者”,前往武始县城(邯郸市峰峰矿区)。
身份是假的,节杖是伪造的,只有耿弇那一口关中茂陵口音,以及难以掩饰的高傲劲倒是很像真货,反正朝廷使者往来频繁,每个月都会过上一两个,由不得对方不信。
耿弇走后,贼曹掾赵尨才有些担忧地对马援说道:“耿伯昭乃是北道大族,郡大尹视之为宾客,万一有所差池……”
马援却丝毫不担心,耿弇的胆识智谋,他可是亲自试过的:“秦末时,郦食其一老儒尚能轻松斩得陈留令首级以献高祖,何况是耿弇?”
“若是他连这点事都办不成,那死便死吧,魏成唯一的损失,就是耿纯失去了一个族侄,如此而已。”
且说,第五伦这大半年来,对西北三县一直是放养,试图麻痹李家。而在邺城练兵时,皆扬言是要去协助更始将军等人击赤眉,出发时也是往南走,然后才悄然向北折返。李家现在应该没什么防备,赶在马援所率主力被敌人发现前,先试试能否以奇取之。
否则,若是武始县里那些李家的旁支故吏联手附近的钦口山盗贼顽抗,就那复杂的地形,可有得打了。
靠着第五伦的立体地图,附近的地形概要都在马援心中,这钦口山又名“滏山”,有滏水出焉,泉源奋涌,若滏水之汤。
山脚下是武始县城,往西有一条险道直通涉县,是为太行八陉之四的“滏口陉”,山岭高深,实为险厄。
三军就在数十里外蛰伏,每过一刻,他们被滏山贼发觉的可能会越大。眼看太阳已经滑过了中天,武始县城方向还没动静,扣押的放羊娃、行人却越来越多,迟早会暴露,众军吏都有些着急,直到派去县城附近的斥候赶回来报讯。
“成了!”
即将日暮之际,马援率前队匆匆抵达丘陵间的武始县城时,却见耿弇正坐胡坐城头酌酒,脚边踩着一个胖乎乎被绳索绑了的官儿,他居然已经挟持了倒霉的武始县宰,并顺利在围攻中退出县寺,还控制了一座城门,怎么办到的?
见马援抵达,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劫持的耿弇面不改色,低头对马援喊道:“马校尉,如何,这趟算我赢了罢?”
不愧是才十八九岁的小鬼头,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两人的比试,马援乐了,笑骂道:“如今我是你的上司,你赢,便是我赢,亦是伯鱼所说的双赢,更何况……”
“这场仗,还没完!”
确实如此,虽然耿弇出其不意劫持了武始县宰,可此人亦不过是本地豪强及李家故旧的傀儡。虽然他们遭到袭击失神了一会,但此刻反应过来,立刻开始组织人手反扑,也不管对面是朝廷王师、郡尹大军。
城东、城西、城北,到处都有人涌过来,想要将头裹黄巾的流民兵赶出县城。
而随着一阵喊杀声,滏山方向亦有一支贼人杀过来,他们打算来个里应外,将黄巾兵击退。
“来得好,也省得吾等进山里剿了。”
马援让隶属于耿弇那五百人立刻入城,自己则将兵匆匆于南门外墙下列阵,给耿弇下令道:
“我击外,你击内!”
“看究竟是你先控制县城,还是我先击退贼众!”
……
“马文渊这是以为,我只能擅长骑战么?他却是想错了。”
耿弇给自己选择的取城路线,是城墙之上。
站在这儿,方不过六里(一汉里400多米)的小县城一览无余,耿弇取下一支轻箭,搭在角弓上,大拇指扣弦,瞄准县城中央方向射去,箭若流星高高抛起然后滑落,直接越过了一个小里闾,落在一条通往南北的必经之路上。
“大善。”
耿弇了然,回头看着他亲自从征兵中挑选出的百人队,他之所以不喜欢流民兵,而要求从编户齐民里有选择的征,是需要一些有特殊技能的人:箭术。
猎户和弋射者被征募入伍,加以训练,然后由耿弇集中起来,今日便派上了大用场。
“随我沿着城墙移动,但见城中有人列队而过,视为叛贼,直接居高临下射之!”
而随着耿弇的号令,其余四百步卒,除了留下一百守南门外,其余三百也沿着墙随弓手行动,先前往东门!
一里多的距离,简直瞬息便至,想要冲过来攻击徒卒的李氏叛逆,耿弇让人故意放他们靠近到数十步内,才从城墙上猛地齐射,伤敌十余后对方狼狈溃退。
耿弇让众人勿追,目标直指城门!
他这套战术避免了混乱的巷战,天色全黑的时候,东门、北门皆有条不紊,顺利拿下。当然,也有不少慌乱中结伴而逃的当地百姓被无情射杀,耿弇对误入战场的无辜者熟视无睹,不断喝令放箭,不得犹豫,他眼睛只盯着尚在叛军控制下的西门。
不断留下守门后,徒卒已只剩下百余人,而城内的叛逆都被逼到了西门来,想要守着这儿,以期待滏山贼的支援,这下他们必须以少打多了。
城头的射手几乎没有损失,只是有人摸着腰间空空如也的箭壶道:“耿参军,箭矢已尽!”
“吾亦尽矣。“
耿弇果断背起大弓,抽刀出鞘:“天黑了,夜战,短兵利!”
他第一个跃下高不过两丈的墙垣,挥刀向负隅顽抗的贼人斩去:“随我下城墙,夺西门!关起门来,再慢慢打狗!”
……
耿弇即将夺取县城四门之际,马援也在城外与滏山贼陷入了苦战。
因为前往武始县城的道路狭窄,马援的部队拉得很长,最初到的只有千余人,还分了五百给耿弇。
马援只能带着剩下的人,在城西力阻贼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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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往西边路口去两百人,守住路,勿使我军后队被阻断。”
马援则带着其余三百人披坚持锐,结成阵与贼人硬碰硬起来。
在第五伦顷全郡之力打造下,“黄巾兵”们的装备着实不俗,三分之一的人披甲,每个人都能拥有铁制兵器,毕竟郡武库的存货虽然良莠不全,但全拿出来,可是足够武装数千人的,暂时没受到铁器被滏山贼截断的影响。
然而,对面的滏山贼寇,也绝非马援对付过的赤眉别部迟昭平能比的,竟也有不少人披甲戴胄,手里刀兵明晃晃的,不再是贼人熟悉的农具草叉,在最初的混乱中交战时,竟打得有来有回。
这让流民兵中曾经是黄泽贼的士卒惊呼:“这哪里是贼,甲兵比官兵还好!”
看来跟爹不疼娘不爱的黄泽贼不同,滏山贼才是李家扶持的精锐啊。
贼人过去一年里屡屡劫持,第五伦一直没管,让他们得意惯了,十分骄横,这股心气让他们面对突如其来的官军竟没有惧怕,反而嗷嗷叫着杀过来。
这算是流民兵成师以来的第一场硬仗,还是夜里。好在第五伦考虑周全,在邺城让他们练习过夜战,伙食改善后夜盲症也没那么严重,他们借着城头的些许微光,与不知数量几何的贼人鏖战。
虽然天是黑的,但马援心里却没瞎火,让前方一个队挡住蜂拥而至的贼人,其余人等则在墙下慢慢结阵,顺手还亲自杀了两个惊慌失措乱窜的家伙,再让人将他们人头高高挑起来。
“乱跑或者调头,便是这个下场!”
军法的压力让流民兵们遏制住想要开溜的双腿,相互靠拢,手里紧紧握着矛,虽然黑暗中不断有贼人乱射的流矢飞过来,但所有人都紧张得抿着嘴,这一刻队伍里出奇的安静。
阵已成,马援立刻号令,让前方用身躯和甲盾挡住敌人冲锋的老兵们退回来。
他们退却之际还出了意外,因为紧张加上天黑,有士卒调头时慌不择路,直接撞到正在放平的矛上,被尖锐的矛头戳进了胳膊里,他嗷嗷大叫起来,惹得这一队的新兵更加慌张。
一旁的军官是个脸上有烙印的刑徒兵,竟没有丝毫犹豫,手起刀落,没有砍矛头,而是直接砍了那人的手!
而被血溅了一脸的新兵们都被吓得不敢言语,仍然得听着腰鼓的节奏,开始缓步向前。
马援这时候不逞匹夫之勇了,坐下没马的时候,他能做好一个指挥官的角色:“按照训练时的样子,排好队,矛放平,向前走!”
虽才几百人,但亦结了一个小方阵,前几排长矛都是放平,后排的戈、戟则是倾斜。
咚咚咚,咚咚咚,第五伦延续了新秦中猪突豨勇的优良传统,让流民兵中带着几个挂腰鼓的士卒,敲着节奏,指挥众人前行。
半年来无数次的训练起了作用,虽然很多人是初临战阵,但仍下意识地向前迈步,集体的力量能够壮胆。
他们越走越快,而对面冲过来的滏山贼,只能看到一支层层叠叠的队伍,而且前排皆着厚重的札甲,目光一点不凶狠,反而有些呆滞,就这样不减速地压了过来。
几个杀红眼的贼人犹豫了一下,竟依然冲了过来,想要杀出一条血路来。为首的大汉先是往下面一滚,手中环首刀叩开两根长矛,向前迈进一步,刚要砍边上的矛杆,迎面却有根长矛刺来。他急忙横刀挥挡,身边却又有一根长矛斜刺,却卡在札甲上,幸好幸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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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头顶立刻有一柄长戈落下,鲜血飞溅,贼人倒地,被络绎经过的士卒踩在脚下。
类似的事不断发生,敢正面硬冲的贼寇,都被长矛刺出了血窟窿,被戈戟戳破了脑袋,惨叫着倒毙!
滏山贼本来想要乘夜乱冲一气,将官兵打散,好救回武始县城,岂料却碰到了硬骨头。
而随着大队火把从后方抵达,马援的后队一千人已经杀到,滏山贼众一看,再不敢来触碰,丢下百多具尸体后,开始纷纷向后退去。
“原来贼人这么弱。”
“原来吾等这么强!”
有序胜过无序,方才还有些慌乱的流民兵们心中大定,马援明白他们的目标,没有急着带众人向黑夜里追击,而是指挥方阵开始转弯,派了一个百人队保护西边侧翼,大部队则朝西门前进,那儿挤着大量贼人,可以将其歼灭。
正值耿弇也带着部下从城门内持短兵向外冲杀,城内外的贼人已经丧胆,被追得匆匆往外溃逃,岂料才出城,就撞上了长矛组成的森林,人挤人之下,纷纷被戳倒在地。
到头来,被内外夹击的反倒成了他们。
“降了,吾等降了!”
贼虏们受不了这无情的屠戮,剩下的百多人只能跪倒在地,扔了手里的兵刃,重重稽首只求活命。
马援适时下令收矛,让人将俘虏抓起来审讯,而他则踏过满地尸骸与血污,朝西门走去。
走到西门边时,有一具躺在大门边的尸体忽然暴起,却是个手持利刃的悍贼,哇哇叫着想拉一看穿戴就是军官的马援同归于尽。
马援轻松闪过,将刀捅进了此人的心窝,却发现其背后也中了一支箭,却是耿弇射来的,力度拿捏得十分恰当,没有太重透胸而出把马援也一起干掉。
即便如此,马援还是抱怨了一句:“你是想射他,还是射我?”
身上满是血点的耿弇没有搭理,只快步走到城门处,将刀重重插在那儿作为标记:“是我先扫清城内残敌,控制四门,走到西门下,马校尉,这次是我赢了。”
“你赢就是我赢,亦是伯鱼双赢。”马援乐了,不计较,也没有搭理这个争强好胜的小伙子,只转过头看着黑黝黝的滏山,滏口道就在山脚下,绵延向西,直达巍峨的太行。
对马援来说,这趟作战,有一件比起女儿有孕更值得开心的事。
也比跟耿弇着小儿曹打赌比输赢更有趣。
他满是期待:“君游吾弟,就在这条路的另一头吧!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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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脩确实在滏口道百多里外的另一侧,有了第五伦打好招呼,他和猪突豨勇已经顺利过了上党,与马援之间,只隔着一个涉县。
鲍永派给他们的向导,还指点着狭窄道路尽头的小城邑说道:
“涉县过去其实还有另一个名,叫做……”
“沙县!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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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说冯衍随第五伦进入郡府时,却瞥见院落一角,驻足看后暗赞道:“颇为齐整,看来伯鱼真是内外皆治,大处小处都十分得当,善矣。”
进入厅堂后,第五伦屏退仆从,避席而问,却听冯衍高谈阔论道:
“我来邺城的路上,却见魏成郡原野平旷,据河北之噤喉,为冀州之腰膂。此郡,过去是春秋时晋之东阳,战国魏得其地,雄于三晋,后入于赵。”
“到了秦国强盛之际,亦是谋划先取邺地,秦始皇令王翦数十万之众距漳、邺,赵遂不支于秦。楚汉以来,魏郡称为雄固,伯鱼训兵积粟,可以立足于乱世。”
“但魏地的山河之固,却不太好。”
冯衍说道:“河水移动,使得东面没了大河之险,流民赤眉轻而易举可犯于郡界。”
又指着北方:“正北直面赵地诸郡,如今邯郸、广平之政,尽归于当地豪强,由前汉赵王诸子孙操持,郡二千石对其屈服,不过应诺而已。一旦天下有变,车骑出于邯郸,无险可守,两日可抵邺郊。”
话虽如此,但反过来想,从魏地北上,亦是两日可围邯郸啊。万幸的是,经过上计掾冯勤协助,梁期令愿意合作,邺城、邯郸中间的梁期县已被第五伦派兵控制。
“至此魏成之险,只剩下西、南而已,南方有一军司马守白马之津,可以无忧,而西方通往上党的滏口陉,便成了关键所在。”
魏成郡的西界是太行山,太行有八陉,第四陉为滏口陉,在漳水上游的涉县,道路狭长,譬如咽喉。
说到这冯衍稍稍停顿,身体前倾靠近第五伦,笑道:“但我听说,这涉县滏口陉,并没有控制在伯鱼手中,这就如同喉咙被他人扼住,无法呼吸,随时可以取性命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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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伦赞他道:“敬通一语中的!”
冯衍虽然才干不算顶尖,但这次他倒是说到关键处了,武安李氏盘踞西北三县,三县之政尽归其党羽,不仅控制了铁矿,亦占据了涉县滏口要道,天下太平时还好,一旦乱起,第五伦简直无法安寝。
这也是他不论如何,都要干掉武安李氏的原因!
冯衍在更始将军幕府时关注过魏地局势,而第五伦无缘无故送礼请他帮忙修改猪突豨勇行军路线,使之从关中入河东,过上党临涉县途经魏成郡,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。
冯衍提议道:“伯鱼旧部要从上党夺取涉县,想法倒是不错,但需要上党大尹配合,让军队补充粮秣。”
“即便拿下了滏口陉,亦不算保险,昔日秦军弛上党、河内以临东阳,则邺如口中虱也,所以不论如何,都应该与上党郡交好,如此可无后背之忧。”
朝廷不许郡二千石越过辖区和邻居勾搭,可现在天下乱成这样,冯衍都坐上三公九卿待遇的车乘了,谁还管这些。
魏成作为四战之地,确实不能处处与邻为敌,而且往后若想将老家的祖父和族人接来,走河东、上党路线亦是一条捷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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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伦心中了然,却只故意叹息,面露难色,说没有人体替自己和上党大尹牵线搭桥。
“何不让我去?”
冯衍为了能加重自己的份量,也是拼了,主动请缨道:“我与上党大尹的功曹掾鲍永熟识,乃是莫逆之交。”
第五伦听过此人名字:“鲍永,莫非是鲍司隶之子?”
鲍宣乃是前汉司隶校尉,深得人心,曾因触怒丞相被下狱,这之后便有了有史以来第一场太学运动,数百名太学生拦车叩阙上书救他。人虽暂时救了下来,等到王莽上位时,因为鲍宣忠于汉室,不肯依附于己,还是借故杀了鲍宣,让此人成了为汉殉命的著名烈士。
“鲍永当时藏匿于上党,为大尹召为门下吏,常置府中,因免于难,如今也成了上党颇为信赖的曹掾之首,对他言听计从。若我前往游说,可让伯鱼旧部途经上党时衣食无忧,事后更能与上党大尹结盟,互保于乱世。”
第五伦朝他拱手:“若能得敬通之助,吾能安寝,只是敬通在更始将军幕府的公务……”
“也不瞒伯鱼。”冯衍叹息道:“廉将军不听我劝说,执意要与赤眉决死,加上下面的官吏纵容士卒祸害百姓,屡禁不止,我对王师心灰意冷,已经辞去吏职。”
第五伦又问起廉丹的军事布置,冯衍也不必装了,知无不言,提及王师与赤眉之间的成败,冯衍表示道:“若是廉丹将军独自征伐,他虽然曾败于句町,但为人素来谨慎,绝不会轻敌冒进,稳扎稳打的话,胜率大概有五成。”
“可我听说,主将是太师王匡。”
“然也,若是太师独自征伐,此人刚愎自用,急于求成,但也能打赤眉一个措手不及,胜率大概四成。”
“二人合力呢?”
冯衍叹道:“只有两成了,这也是我不得不离开廉将军的缘故。”
果然是卧龙凤雏得一人可亡大新啊!一番言谈结束后,虽然冯衍现在还不好光明正大加入第五伦门下,或者授予他一个曹掾,但第五伦还是坚持将主薄之印交给了冯衍。
“主薄职小禄薄,但我愿意将食禄分出一半,作为敬通的俸钱,从此以后,敬通便是我的军师了!”
……
冯衍看中的,本就是魏成的安定,暂时的官职倒是其次。
而且郡主薄地位其实是很高的,与功曹平级,因为被二千石引为亲信,甚至还更重要些,这职位本来是给南阳任光留的,现在就给了冯衍。
但得了第五伦的厚遇后,冯衍心中仍有些小得意,觉得魏成幕僚首席,自己是拿下来了。
算算日子,第五伦的旧部此时应该已经进入河东,将至上党。事不宜迟,他立刻带着第五伦的礼物,开始辗转前往上党郡,毕竟涉县现在还在武安李氏手里。所以冯衍只能先往南走,从后队郡(河内)的白陉入于上党,在狭窄的羊肠坂上艰难跋涉,在五月中旬时抵达了上党郡治,长子城。
上党隶属于并州,位于太行西侧,土地高阔,只是山多了些,土地略为贫瘠,人口不到魏地一半,但冯衍在此地亦见到了难得的安宁,百姓都说是功曹鲍永辅佐大尹有方。
冯衍依然是以鲍永故友身份进的城,直接到了鲍家,此时鲍永还在郡府忙碌,因为冯衍往年来过几次,家监认得他,便先请入门中,在院中招待。
鲍永精通尚书,很重视礼节,按理说,鲍永的妻子这时候应该趋行而出,置酒设宴先接待冯衍才对,可最终就鲍永的后母出来打了声招呼,这让冯衍感觉不对劲。
他遂低声问鲍氏的管家:“汝家少君呢?”
家监抬起眼睛,因为冯衍不是外人,便低声对他说了:“被主人休了。”
“什么!?”
冯衍顿时愕然,鲍永与其发妻成婚已经多年,还养育了好几个孩子,平日也相敬如宾,怎么说休就休,鲍永也不是嫌弃妻老好色之人啊。
家监解释道:“是因为少君在家主母面骂了不好听的话。”
冯衍恍然,鲍永的父亲被王莽杀死后,家里就剩下他和后母,虽非亲母,但鲍永极尽孝道,早晚奉食,鲍妻确实是触犯他大忌了,休得好啊!
家监摇头:“不然,少君其实只是当着主母的面,呵叱了家里叼着骨头过堂的一条狗。”
“家主见到后,便责备少君说:‘礼无不敬,宾客之前尚不叱狗,今汝乃在母前叱狗,不敬孰甚。可见汝心中并无尊长在也。汝既轻视我母,即非我妻矣’!”
结果,一脸发懵的妻子哭泣谢罪,求鲍永给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,但鲍永不听。
冯衍暗暗心悸,但这确实是鲍永的风格,他是个眼睛里不容任何沙子的人,做事也一板一眼,就比如在郡府上班,不到天黑绝不回来。
果然,直到冯衍都坐得困倦了,鲍永才回到府中,得知老朋友冯衍来了,也不换官服,直接过来与他见面。
冯衍立刻就不困了,打起十倍的精神来,因为固执的鲍永,绝非能轻易说服。
他听说过一件事,去年,有个自称是朝廷侍中的人来到上党驿站中,大尹赵兴准备去迎接。但鲍永怀疑那人是骗子,因为他既无诏书,又无使节,怕是假货,大尹不可前往。
但郡大尹没当回事,鲍永竟然直接在赵兴面前拔刃拦住马儿,高呼道:“赵太尹与我与再造之恩,今日纵使犯颜,也绝不能陷你于险。”几天后,王莽果然下诏搜捕假使者,直率、敏锐和机警,是鲍永的底色,做事很讲究原则。
所以啊,自己这趟替第五伦来与上党“结盟”借道,虽然临行前拍着胸脯表示无碍,可冯衍知道,其实最难过的一关,就是自己的好友鲍永啊,多年的发妻且不容情,何况是他,说话得小心才行。
鲍永说话直接,见到冯衍后,也没有过多寒暄,只是盯着他一身低调的素服,面色严肃地说道:“敬通此来,是为了更始将军的公务么?”
冯衍叹息道:“君长,我离开更始将军,再也不会回去了。”
“看来敬通终于听了我的劝诫,不再助纣为虐了。”鲍永一下子很高兴,立刻让人置酒:“这是大喜事,值得你我痛饮!”
鲍永还以为冯衍来上党是为了回老家祖籍,寻求庇护,说道:“敬通大可放心安顿下来,休憩几日,改日我再向大尹举荐,让你入郡府做事。”
冯衍怀里还揣着第五伦给的主薄印呢,正琢磨着要如何开口告诉鲍永自己已易主而侍,鲍宣却先提起一事。
“敬通与我有十多年往来,是可以相互托付妻子的交情,既然你不再是廉丹幕僚,有些话,我便可以直说了。”
鲍永猛地喝干一盅酒,起身指着外头昏暗的天空道:“我在王莽篡汉前,就数次向前任太守谏陈兴复汉室,剪灭篡逆之策,当时太守认为时机没到,不愿意和翟义一同举事,此事遂罢。”
“但我虽为新吏,却从来没忘记父亲对汉家的忠诚,只是咬着牙忍辱负重。”
鲍永与王莽,是当真有血海深仇的。
“如今十余年过去了,伪朝所篡的国运也要走到头,东方赤眉、南方绿林屡败官军,而王莽人心尽失,他的圣人伪装也被天下识破。”
“我不打算装了。”
“重振汉室的机会,已到!敬通,可愿与我共谋大事?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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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治亭与陈留交界的官渡往北,过乌巢后,便是黄河下游最重要的渡口:白马津。
盖着几间庐舍的南岸渡口处系着大小船只数十艘,常年都有河津吏看守。冯衍带着私从们抵达时天才蒙蒙亮,等待渡河的人却已挤得密密麻麻,一眼看不到头。
冯衍机智,虽然印绶让人带回去交给更始将军了,但官服他带了两套,又手持显眼的节杖,好歹插队到了前头,又招来津吏询问:“渡河的人为何如此之多?”
津吏舔了舔嘴唇,不敢说实话,直到冯衍让私从亮出刀子,又赠他一匹绢帛,津吏才如实告知:“过去也不少,入夏后河水又乱动了,下游的流民便往治亭跑,可本地日子也不好过啊。郡东南方的梁山有赤眉,流民饿着肚子走不远,要么加入了他们,至于有家有室的,就从白马渡河去魏成。”
津吏指着宽阔的大河对岸,羡慕地说道:“因为众人都说,自从魏成来了位第五大尹后,河北便太平了下来。加上近来王师抵达,众人唯恐治亭将成战场,更是想尽办法往河北跑。”
更始将军和太师的军队以定陶为集结点,自西向东进发,除了主力外还分成几股,其中就有途经治亭郡的。
纵是那个服毒自杀未成的王闳尽力维持,也顶不住王师、赤眉两股力将他的辖区使劲拧啊。郡治顿时败坏,盗贼横行,境内豪强皆以坞堡自守,小户人家彷徨不知所终,倒是对岸的魏成变成了避难的好去处。
冯衍了然,等上了船后,回首望去,南岸挤着想要渡河的人更多了,乱糟糟的,还有人为了先后次序打了起来,他只感慨:“这世道,何时才能变好?”
顶着河风吹拂到了北岸,船只还未靠岸,冯衍就看到了黎阳(河南浚县)渡口,有一支守备严密的军队,为首的军吏伸出手让船只停下。
然后便是让船上之人下来,想到魏成避难的人家走左边,扒船过来的流民去右边,都一一有人接待询问,便是第五伦今年第二批次招募的门下吏,登记来者籍贯。
冯衍也不以更始将军幕僚自居了,只朝军吏作揖:“第五公故人好友冯衍字敬通,希望能到邺城拜见。”
军吏正是贼曹掾赵尨,随着四五月份两位将军抵达梁地,局势渐渐紧张,第五伦便派他来黎阳守着,甄别入郡人员。吸纳青壮平民进入军队,对入郡的富户收一笔重税用来养兵,同时提防有小股王师北上打秋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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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冯衍便在这看到了秩序严密的一幕,暗暗颔首:“伯鱼做得对啊,这黎阳、白马乃军争之地,远一些的赵、魏、齐曾数次争夺此地就不说了,秦末时章邯围困巨鹿,项羽从此渡河北上救赵。楚汉之争时,高祖便遣荆王刘贾,带两万兵,骑数百,从白马津过河进入梁地,配合彭越攻击楚军侧翼,以解除成皋之困。”
万幸,黄河改道是在下游的濮阳,白马天险尚在,譬如魏地的护城河。
一旦天下进入乱世,此处必是南北冲要,第五伦派军队来扼此咽喉,十分必要,至少不会让魏成被南岸的节奏带乱。
而冯衍抵达黎阳的消息,比他北上的速度还更快,传入到邺城郡府中。
“冯衍来了?他不是在更始将军幕府做事么?”
郡丞耿纯道:“莫非是来征粮的?朝中不是因为伯鱼力陈魏成郡需要粮食养兵保护元城王氏祖坟,答应去年欠粮一笔勾销了么?”
虽然新室出尔反尔不是什么新鲜事,但这打脸也太快了吧。
“我猜冯衍这次来,不是为了公务。”
第五伦注意到了冯衍没有自称更始将军之使,而是报上大名,以故友身份来访,这很不一般,莫非是触怒了更始将军,丢了官?
“那该给他派什么车?”
这年头驿站派车马是有等级的,分别是:乘马、轺传、乘传、驰传、置传。分别对应小吏、二百石、六百石、两千石、三公九卿的等级。
但天下将乱,谁还管这么多,公车怎么派,还不是郡大尹说了算,别太过分整出天子才能派的六乘、七乘传就行。
“给冯衍派一辆四马中足的驰传。”第五伦抬高了冯衍的待遇,以二千石待之,但想起自己毕竟欠了人家一个大人情,或许还能套点更始将军那边的内部消息出来,遂又提高了一级。
“等等,还是以四马高足的置传迎之!”
耿纯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区别,还以为第五伦很欣赏冯衍,作为三把手的他遂道:“只听说此人与你是故交,还帮忙更改新秦中猪突豨勇行军路线,不知他才干如何?”
提到冯衍的才干,第五伦有点小尴尬,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。
第一次跟冯衍见面,是几年前在新丰,一起见证了那位巨毋霸的到来。观其言察其行,冯衍出身高门豪贵,只是家道中落,嘴上不在乎,可对新贵们总有点酸酸的。
他少时以清高为信念,不仕新朝,然而却又接受了廉丹的辟除,这操作第五伦没看懂。
冯衍饱读诗书,文化水平没得说,自称喜欢辞赋,早年在鸿门大营时,还给第五伦看过一篇“拙作”,想听听他看法。但第五伦看后,觉得写的不咋地,文过其实,也可能是他品读文章的胃口,早就被扬雄养刁了。
后来再在新秦中见面,冯衍行事自诩忠义,可实际上又有些圆滑。没事的时候,喜欢评论世上形势,但这眼光吧……又有点一般,并无出彩之见,当然,也可能是当初交浅不可言深,人家藏了拙。
所以这个人,目前给第五伦的印象,就一个词:拧巴。有些才干,按照桓谭的五品贤才标准,达到了第三等“州郡之士”的水准,但冯衍又总有点自视甚高,觉得自己是天下之士。
在耿纯面前,第五伦不好评人短处,还是留待他自己观察为好,所以只宽泛地称赞了冯衍几句,心里则暗道。
“若冯敬通真是丢了官来投奔我的,做个狗头军师,应该没问题!”
……
冯衍急迫想要快点到邺城,所以是到了内黄县,才坐上第五伦派来的置传。
这是把他当成三公九卿一样来接待,冯衍心中大喜,坐上去后暗道:“伯鱼果然能识大才啊,知道我冯衍配得上这般待遇。”
自从黎阳北上,冯衍就认定,这魏成郡,自己是来对了!
和陷入混乱的治亭不同,冯衍在魏地看到了东行以来久违的秩序。
时值盛夏,路上细雨如烟,冯衍沿途所见,只观平原上绿意盎然,远处不知谁家豪右的果园里,青青的梅子挂满枝头,让人望而生津。道边田野里宿麦泛黄,这意味着最艰难的时节即将过去。里闾虽然都有组织民兵戒备防贼,但亦有老弱在桑树下修缮农具,为即将到来的夏收做准备。
就眼前的这副农家美景看来,比饱受兵匪患之害的兖州诸郡不知强上了多少,仿佛两个人间,难怪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这边跑。
冯衍过去观察第五伦,觉得他和王莽一样,是一个好兴事之人,但从去年秋到现在,第五伦居然能忍住,没有急吼吼地大搞新政折腾百姓,而是让百姓安心种田,节气一个没落下,看来他已经成熟了许多。能在一片乱相中维持一方安宁,足见第五伦治郡之能。
途经黄泽之畔时,又见到这片曾经盗贼横行的土地,如今却变成了练兵场,来自白马和东方的青壮流民被聚拢至此,所练兵卒超出了第五伦预期,属于他的黄巾郡兵正在往三千奔去。
等到了邺城附近后,更见此地繁华之相,里坊中炊烟袅袅,道上商贩叫卖不绝,要知道,许多梁地城市,连商业都被祸害得绝迹了。
第五伦拿出招待故友的态度,亲自来城外迎接,冯衍下车时与他执手而笑,还表示要让仪仗在前,横吹鼓点,与冯衍携手入邺,让城里人都知道他来了。
这是故意试探冯衍,果然,冯衍一个刚刚假死的家伙,哪敢这么高调啊,立刻拒绝,只愿意与第五伦从偏门入郡府。
“果然是跑路了。”第五伦了然,也不问冯衍的目的,先遣散无关人等,只邀请冯衍低调入府,路上指着邺城街景笑问道:“敬通一路上看遍了中原大邑,观我这魏成小郡如何?”
“仁者,百姓归之如流水也,伯鱼做得不错。”冯衍先是一通赞叹:“又遣锐士扼白马之险,内练兵卒,看上去自保是没问题了,只是……”
冯衍话音一转,开始贬抑:“只是伯鱼当真觉得,值此土崩瓦解之世,南有王师,东有赤眉,北则诸赵,只凭借一郡,当真能保全于大乱之中么?你是不知道大河以南,乱成什么样了,我唯恐魏地的安宁,持续不了太久啊。”
第五伦当然知道,冯衍这招有点套路,但还是接了他的话,做出求问的标准态度,满脸忧虑地说道:“伦也经常心忧此事,外面巨浪涛涛,魏成小舟难得周全,时常从噩梦中惊醒过来。只是我德才浅薄,敬通大能,此来定有妙计教我!”
原来,却是冯衍看到第五伦身边已有不少文武官吏,知道自己来投奔是晚了些,想要在魏地留下来,只靠过去帮忙的人情,就乘了置传,恐怕别人不服,毕竟他们不是第五伦,不知道自己的高才。所以他想立刻证明自己的能力,一举奠定首席幕僚的位置,遂有此说。
“其实也不难。”
冯衍指着西面,低声道:“何不与邻郡暗暗结盟,互保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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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吾等就这样被刘伯升所擒拿,被分开审讯,无奈只好道明身份,但只说是奉宗主之命去辟除刘秀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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根据描述,整个白水乡……不对,是整个蔡阳,都被经营得如铁桶一般,其宾客门从遍布各驿,只要有外来人,根本瞒不过刘伯升的耳目,县中子弟轻侠,也都听其号令。
这一幕真是眼熟啊,现在临渠乡也一样,从啬夫、三老、亭长到任何一个驿站,都是第五伦安插的人,经营得水泼不进。
反思这趟过于急切的行动,这就好比有人派十几个人去临渠乡,想要绑架第五霸一样,强龙还不压地头蛇,隔着一千多里,去别人地盘上当然只有吃瘪一个结果。
为乱世做好准备的,又何止是第五氏一家呢?只是身处京师圈,加上县中还有邛成侯等大姓,第五氏势力扩张也有上限。
但舂陵刘不一样,他们本就是蔡阳当地百多年来最大的豪右,如今又出了刘伯升、刘文叔这对兄弟。一个进取一个守成,听说还开始响应前队郡大尹的号召,练武装民团“以备绿林”。
最后,刘伯升将第五福和门下吏统统礼送出县,还赠送了厚礼,表示只要弟弟回来第一时间,会告诉第五公知晓。
这次手下人吃了亏,都有些不太服气,第五福仗势欺人习惯了,咬着牙请求第五伦,让人去向严尤告状,就说舂陵刘氏谋反!灭了他全家几千口人!
小孩子之间打闹输了,哭着请大人帮忙找场子?且不说第五伦和刘家并未撕破脸,与刘秀还算“故友”。就论严尤的正道做派,没证据他是不会信的,加上大军已经开拔南郡、江夏,正在围剿绿林,无暇他顾,就算严尤想管,都不一定奈何得了背后的刘家,直接逼反一串前队豪强,最后吃亏的指不定还是严尤。
“先放平心态,做好自己的事吧。”话虽如此,但第五伦的眼睛,是绝不会再从舂陵刘氏身上挪开了,这真是极有力的竞争者啊。
一连串的坏消息中,也有一个好的,这次和马援他们一起来冀州的,还有第五伦先前遣去西海郡设法营救第八矫的郑统。
前几个月,当郑统等数十人费劲千辛万苦,走到金城郡时,才得知西海又发生了羌乱,全郡皆没于卑禾羌,连郡大尹都死了,现在没有几千人,怕是到不了西海城。
羌人作乱可比普通盗匪流寇狠多了,他们遂只能折返。好在没了音讯许久的第八矫,终于托人带了信回临渠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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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第八矫在羌乱之际,和郡中豪杰往北遁走,从祁连山口过乌鞘岭,去到了张掖(武威郡),受了点小伤染病难以远行,只能滞留当地,如今被大尹窦友辟除为吏,安顿了下来养病。
“人没事就好。”
河西尚安,而窦友乃是窦融的族弟,能攀上交情,第五伦顿时大为放心,让第八矫身体好了再归。
换了过去,皇帝王莽失了西海,凑不齐他的四海之内莫非王土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。但现在的大新对外政策,已经从无比强硬,变成了一怂到底。
与匈奴的交战停了,派了王昭君的侄儿镇守边塞,只怕是想恢复和平。可胡人看透了新朝的色厉内敛,侵犯边塞越发频繁,王莽也放弃征服句町,但句町为了血仇不肯服软,几万人耗在南方不能抽身。
加上西海羌人复乱,这内忧外患,真是一个不少。新朝已然是一脸死相,第五伦觉得,天下土崩瓦解。
“只怕真就在两三年之内了!”
……
和久久未见的妻子一诉衷肠后,第五伦才前往邺城外的军营,看看马援与他的茂陵小老乡、白马少年耿弇如何了。
这种心高气傲的少年,还是得由前浪教训一番,才能稍稍低头啊,第五伦心里的剧本,是让马援收拾收拾耿弇挫挫其傲气。
抵达后,才发现被自己暗骂作“补刀曹掾”的耿纯已先到了一步,站在门外笑着。
第五伦过去问道:“如何,二人打起来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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耿纯一指营房:“正在里头饮酒。”
这是一见如故,把酒言欢了?剧本和第五伦设想的不太一样啊。
耿纯摇头:“这二人啊,明明是同郡乡党,都有任侠尚武之名,可脾性却不太对付,真好似仇人,却是将能比的都比完了,现下只能比酒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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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候,营房里叫好声传了出来:“好!马公已饮五斗!”
“耿君,你倒是继续喝啊!”
“一盅,再来一盅就平了。”
“酒盏都递不进嘴里,耿郎君醉了!”
“他趴案几上了!”
“这一轮是马公胜了!”
“快,扶住扶住,别让马公也倒了。”
“都松手,我没醉!”
随着一声醉汉的标准话语,营房被重重推开,却是鼓着肚子,满脸红润的马援走了出来,他见到了第五伦,顿时露出了喜爱的笑:“伯鱼贤弟,别来无恙!”
第五伦哭笑不得,大哥,辈分都弄错了,你还没醉?
马援却不管,揽着第五伦,用小拇指点着营房里喝多了趴案几上酣睡的少年耿弇道:“老夫走过的桥,比他行过的路还多,小儿曹想要胜我,十年……不,二十年后再说罢!”
说着竟抱着第五伦打起了鼾,连忙让人搀扶去睡起来,耿纯那边,瞧了瞧从侄,也只是喝多了后,笑得肚子都疼了。
这时候,赵尨等军吏也围拢过来,跟第五伦七嘴八舌说起了马援和耿弇比拼。
“先比了盗骖,马校尉也是一圈就得手,与耿郎君一样。”
“耿郎君不服,二人再比骑射,马公不及耿郎君。”
第五伦颔首,马援喜欢持白刃近战,弓术连万脩都比不上,更别说骑射了,但二人就这样卯上了。
“然后就是比手搏、角抵……”
这个都不用听,肯定是马援胜,第五伦扛不住他三个回合,军中也无人能胜之。耿弇虽然年轻,但经验上却被行走江湖多年打过无数场架的马援碾压,连输两场。
接着是射弩,耿弇却又找回了场子。
总之一天下来,二人将军中能比的都较量过一遍,只能耍耍酒量了。
结果是马援险胜。
这下,他们竟是打了个平手。
按理说,这应是不打不相识,豪杰惺惺相惜才对。但二人睡到次日清晨才起,第五伦设宴席,昨天还跟他称兄道弟的马援坐在东席,而耿弇在西席,眉目对视之间,亦是火花碰闪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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耿弇依然不服马援,而马援也好似把耿弇当一匹小野马,卯足了劲想驯服他,不肯服老,最后只拿酒量与之打平,说出去都丢人。
耿纯是那种嫌事不够大的性格,嚷嚷着让二人继续比拼,但投壶、六博之类的小把戏,马援、耿弇都看不上,总不能让两个武人坐下来聊诗书谈说经吧?
眼看气氛微妙,第五伦却拊掌笑着提议道。
“其实军中之事,还有一样二位尚未较量过。”
二人目光看过来,第五伦道:“那便是将兵!”
第五伦让侍从都退下,只留亲信几人,才道:“也不瞒诸君,魏地之患,东有赤眉别部,北则是钦口山贼,贼人多次劫掠官吏铁器,使得邺城与西北三县交通几乎断绝。”
“我决意在入秋前,剿灭此贼!”
第五伦扫视众人:“届时马校尉将一营,伯昭将门虎子,可愿为我郡参军,亦与赵贼曹同将一营,共击贼人?事后论君等斩获功勋,可分高下。”
耿弇也不傻,笑道:“第五公莫非是想要故意激我,让我不要再拒绝辟除?”
你瞧,你说话怎么和你从叔一般直率,第五伦还没说话,倒是马援在那做了老阴阳人:“其实,魏地,倒也不缺一夫之勇。”
不说这话还好,耿弇一听哪还能退让,这十八九岁的少年郎当即起身道:“耿弇在北方亦常于都试观兵,愿试为郡参军!”
他年轻好玩,就当是一场游戏,大不了,比完了再辞嘛!
“得二君之助,如虎添两翼矣!”
第五伦持酒敬与二人,而等宴席之后,又告知了马援、耿纯一个昨夜才得知的大消息。
“更始将军的幕僚冯衍,一如我所请求的,改了新秦中猪突豨勇的路线,彼辈已启程东行,再过两月,便会经由上党,进入魏地。”
耿纯顿时了然:“上党与魏成郡之间,最近的路是滏口陉,途经涉县……”
而涉县,正是武安李家控制的西北三县之一!
耿纯顿时了然,第五伦都不必请求廉丹派兵剿贼,只需要稍稍运作让新秦中猪突豨勇改变下进军路线,当他们路过涉县时,魏成郡刚好也在剿山贼,既然前路为贼所阻,而当地大姓李家从贼叛逆,那别无他法,只能一起加入战斗呗!
更妙的是,届时更始将军、太师这对卧龙凤雏十余万大军云集中原,李家费尽心思勾搭的刘姓赵王后裔,只怕也不敢妄动,毕竟是十几万王师啊,战斗力不强,破坏力极强,谁也不愿意这时候冒头。
第五伦定下了作战计划:两个月内,将正卒练到两千,再征召两千辅兵……
到时候万事俱备,只欠西风。
“君游率着猪突豨勇抵达之日,便是我一统魏地之时!”
……
而四月下旬,当东征大军抵达洛阳之时,更始将军的幕僚冯衍一路随军,却见一切都如几年前北征前夕一样:士气低落行军速度极慢,壮丁衣不蔽体,而王师所过放纵,百姓遇之如遇贼,纷纷关门闭户,如临大敌。
王师出征,寸草不生啊!
“如此之兵,如何能战?”
而这次的战争,可不像北征一样,让主战派韩威送死就能停止的,内战是不平不休。
冯衍遂瞅准时机,在更始将军廉丹也满脸忧虑时,对他规劝道:”将军以为,此役胜负如何?”
廉丹心里没底,嘴上却很硬:“赤眉虽有数万之众,但当年翟义作乱,可是纠集了十余万大军,纵横数郡,声势比赤眉更大,还不是被轻易平定,过去是陛下没有重视,如今遣王师出征,此役必胜!”
冯衍摇头:“将军可曾听闻,汉武帝时,有土崩瓦解之说?”
廉丹不知,冯衍遂道:“何谓瓦解?汉景帝时,吴、楚七国之乱是也,七国谋为大逆,号称万乘之君,带甲数十万,威足以严其境内,财足以劝其士民,然而,却不能西攘尺寸之地,而身为死于亚夫将军之手,何故也?并非是他们的权威弱小,而是因为,当是之时,汉文帝的德泽未衰,而民众安土乐俗,不愿意从逆。”
“当年翟义之叛,亦不过是瓦解之势,天下仰慕安汉公德泽,而对汉家绝望死心,任何复汉的举动,乃是逆势而行。所以大司空王邑才能瞬息平定翟义,将其肢解。”
廉丹默然,复问:“何谓土崩?”
冯衍道:“我举一个例子,所谓土崩,秦之末世是也。那陈胜吴广,并非千乘之尊,手无尺土之地,血脉上,也不是什么王公大人名族之后,没有乡曲之誉,非有孔、墨、曾子之贤,陶朱、猗顿之富。”
“然而他们起于穷巷,奋于棘矜,在大泽乡偏袒大呼,竟然使得天下从风,终亡秦族。这是为什么呢?乃是秦时人民困乏而主不恤,下怨而上不知也,俗已乱而政不修,这都是陈胜能举事的缘由。”
“所以,天下之患不在瓦解。”
冯衍抬起头,目光深邃:“而在于土崩!今日之世,已非十余年前的瓦解,而是土崩在即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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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新室之兴,英俊不附。而今海内溃乱,豪强二千石暗怀乱心,都在坐观将军成败。”
比如那个让他帮忙改新秦中猪突豨勇行军路线的家伙,冯衍知道,第五伦显然不如表面上那种忠。
“朝廷常剧秦美新,殊不知在百姓眼中,官府已如秦吏,赤眉绿林,就如同陈胜吴广,将军以为,自己和太师,是章邯么?”
虽然不愿意承认,但廉丹的才干,大概跟王离差不多吧……
冯衍乘机道:“所以,臣方今为将军计,与其匆匆与赤眉交战,军覆于中原,身膏于草野,功败名丧,不如……”
廉丹看着冯衍:“不如怎样?”
冯衍下拜稽首,说出了自己大胆的想法。
“将军莫若拥兵自重,屯据于定陶睢阳,镇抚吏士,砥厉其节,再纳梁地雄杰之士,询忠智之谋,以待纵横之变!”
廉丹骇然起身:“你是要我,背叛陛下!?”
……
PS:第二章在13:00。
第三章在18:00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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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魏地邺城到南阳舂陵,路程一千五百里。
军队要走两个月,使者轻车而行,要走一个月,这是最理想状况下,若是遇到盗贼、灾害、冬日等,就更慢了,来回能走出三月来。
且说,先前忽然听说刘交真名刘秀,吓了第五伦一大跳,惊呼:“秀儿就在我身边。”
他对刘文叔的了解其实不算多,初见时以为才干平平无奇,不如刘隆;后来才从第八矫口中知晓正是文叔阻止太学生们乱来,遂敬重之,遣人赠炭,后来又听说他带头逃出了太学,只笑其机敏。
到了南阳相互赠玉,仍带着几分随意,第五伦只把刘文叔列在岑彭、任光之下。
直到现在被人家秀了一脸,回望过去种种,才发现此人竟深不可测,如此能藏。
尽管第五伦这些年让商队四处寻找,起码找到了十几个“刘秀”,但这次深刻的教训,让他觉得,此秀就是彼秀。
但舂陵刘氏,就好比弱化版的武安李氏,都是能拉起来几千人的大豪强,区别在于,李能靠的人世代积累,刘家靠的是刘伯升个人魅力。
第五伦茫然四顾,发现近在咫尺的魏地豪强自己尚不能制,两千里外的豪强反而能制焉?
他唯一能做的,便是再派第五福等人带上几个粗壮大汉再跑一趟,希望届时刘秀还好好在原地做着幕府的粮官,第五伦写了封信,看能不能把刘秀骗来,如果不行……
“那就绑了来!”
至于绑了来干嘛他也没想好,且先这样布置,然后第五伦就顾不上想这件事了,因为现在的他,自顾不暇。
进入地皇三年(公元22年)后,第五伦忙得不可开交,新历腊月为岁首,第五伦这做郡大尹的得主持各种各样的祭祀活动,腊八的大傩、磔牲于城门之旁、又要将魏地的名山大川连同西门豹大夫祠都祭祀个遍。
带着豪强们做仪式时第五伦颜色肃穆,下来后,耿纯却讥讽他:“这些都是冀州本地的淫祠,而伯鱼身为关中人,却祀之不疑,难道没听说过,非其鬼而祭之,谄也。”
所谓淫祠,便是非官方祭祀的总称,亦可叫做民间信仰,不被朝廷承认拨款的野庙,自古就有。对这些淫祠,秦朝是直接粗暴捣毁,不过汉朝则比较放纵,导致巫风盛行,街巷有巫,闾里有祝。
不过在第五伦看来,淫不淫祠,根本没有本质区别,都是跳大神,家生的就比野生的高贵?
而且新朝代汉后,很多前朝设在郡国的先帝庙也成了“淫祠”。反而是王莽对鬼神淫祀痴崇,自天地六宗以下至诸小鬼神,凡千七百所,都成了官祠。用三牲鸟兽三千余种祭祀,因为不够用,乃以鸡当鹜雁,犬当糜鹿来献祭。
皇帝都不讲究,底下人还讲究个啥,只要能得当地人欢心的,见神就拜呗,又不少块肉。祭祀用的薪燎,官府财政再困难也拿出来一点助祭,答应给西门豹修的石碑,也竖立起来。
大的几个庙由官府出面祭祀,但对那些打着祭祀名义,哄骗百姓耗费大量财帛的里闾巫者,第五伦还是重拳出击的。
一个巫祝就被逮了来,他组织了一群人杀耕牛祭给“魏公子无忌”,抓来时还嚷嚷道:“此言当真,不以牛献魏公子者,发病且死先为牛鸣!”
类似的巫祝可不少,哄骗了不少愚民,结果牛肉全叫这些巫祝吃了,更过分的是有些巫祝还祸害了不少女子。
第五伦对他们可豪不容情:“移书属县,晓告百姓。其巫祝有依托鬼神诈怖愚民,皆案论之,吏辄行罚,罚如是!”
“效西门豹大夫之法,将此人,投入漳水!”
乖乖,这可是寒冬腊月,漳水封冻啊。只能凿了个大孔,将那巫祝塞了进去,只露出个头,他仰着头呼着白气,一开始还大声诅咒第五伦生孩子没**,慢慢便鬼哭狼嚎,最后连声音都被冻住,成了一个河上凝固的冰人头。
此景骇然,邺城人遭到震撼,里闾巫祝们缩头缩脑,都觉得第五伦简直比西门豹还狠。
而官府又乘机重申,春耕在即,有妄自屠牛的村落,地皇三年一概加租!若有病牛死牛,及时通报乡中,乡再报郡县,每头牛都要入籍。
第五伦这次不笑印度了,对这种古代的拖拉机,决定把她们当神来供,就算谣传牛粪能治病牛尿可辟邪牛眼泪能复明,也比杀牛强啊。
腊月时节万里冰封,但官府却没法闲着,第五伦一面和耿纯、冯勤
整饬上计,讨论四时的政纲和量入为出,并安排春耕事宜。开始为官田挑出五谷的种子,计度耦耕之事,修缮犁锄,筹划新开的水渠等。
到这时候,第五伦就感受到武安李氏“割据”西北产铁三县带来的麻烦了。
“钦口山的盗寇又在闹了,侵犯了梁期县,铁官说送来的铁器也被劫了。”
现在靠着那“钦口山盗”,武安、涉县、武始三地的交通几乎与邺城断绝,山里的铁器运不出来。兵器还好说,武库里有很多存货,但农具是消耗品,每年都得大量补充,一时间郡中铁价飙升,第五伦不得不派黄长去赵地邯郸购铁。
他们抢的每一点,第五伦都记得,定叫其十倍奉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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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被人卡住脖子的感觉,真是难受。”第五伦知道,这是李家在监守自盗,给自己使坏呢,看来此僚是不能不解决了。
到了立春前一日,第五伦主持了鞭春牛的仪式,制土牛来送寒气,乃是周时传统,与真牛大小无二的土牛身上被点缀了种种色彩与绸缎,置于府前。
第五伦盛装而出,载青旗,衣黑衣,手里的杖子用五彩丝缠绕,正所谓“策青幡而立土牛”,随鼓声,他持鞭对着春牛开始轻轻抽打,而围观的官吏和百姓们则高呼:
“寒气降!”
“阳气升!”
“东风解冻,蛰虫始振。”
“鱼上冰,獭祭鱼,鸿雁来!”
第五伦打了三下后,交给郡丞耿纯再打,而后让人将春牛打碎,围观的邺城民众就等这一刻,纷纷涌上前来抢夺春牛,因为民间流传春牛碎土能治病痛,埋在各家田里还能增加丰产。
但真正能使得田畴丰产的,还是先进的农业生产技术,第五伦带来的私从里,就有第五里的老农,曲辕犁和第五氏的农具也被带了来,让本地匠人照葫芦画瓢制作了些,就等开春大显身手。
第五伦却没法等在邺城看到那一幕了,立春刚过,他便将政务交给郡丞耿纯处置,自己则带着一百名亲卫和计掾冯勤等人,乘车匆匆离开了邺城。
这次出行,第五伦拿出了在蜀中所见,公孙述的排场来:门下五吏骑吏、执戟、执殳、前驱和封人开道导从,斧车前驱,鼓吹车壮声威,四名骑吏扈卫。除此之外,又有散骑及兵卒从行,真可谓辎轺蔽日,车骑满道。
而看到这架势的官吏百姓,都道:“是第五公行县去了。”
行县乃是郡尹亲自巡视郡中诸县,一面可以检查狱案,抽查县吏,若百姓有冤狱想要上诉,这可是大好机会;此外还能探访名士,拜访长者,辟除人才,充实郡庭。
当然,第五伦赶在立春后出行,应该称之为“行春”,还有督促春耕之效。
对第五伦来说,这一趟还有其他目的。
“我虽然基本控制了邺城,但政令仍只限于邺和郡南黎阳、内黄三地,行春是向各县吏民展示新大尹威仪的极好契机。”
在郡城中还好,若是出行,区区百余人,可是容易被“盗贼”袭击的,所以第五伦出城后,让人直接往南走,他要按照逆时针行春,先去郡南的内黄拉点人手壮胆。
整整一个冬天,内黄县从昔日的贼窝,变成了练兵场,马援麾下的流民兵,已经多达八百人。
今天出了太阳,马援带第五伦参观营地,指着校场上熟悉旗鼓,持兵戈训练的士卒道:“我南下时,带来一百人的猪突豨勇和刑徒兵,现在都做了士吏、什长。其余七百都是陆续招募的,入冬后更多人活不下去,想要来军中吃碗饭,还有几百等待甄别选拔,到一月份时,便能有一个营整千的兵力了。”
不吃空饷的满额兵,为了让他们穿暖和,第五伦将邺城武库都搬空了,人人有冬衣,比他在新秦中时装备可好多了。
第五伦亲自巡营,让人以酒肉飨士,他一口的魏地方言让脸冻得通红的流民兵们感到十分亲切,魏地人甚至还和从治亭逃过来参军的流民兵争论起来。
“第五公肯定是治亭本地人啊。”
“胡说,听他口音,明明是魏人。”
“看面相,应该是吾家河内人呢!”
小兵们甚至都不知道第五伦来自何处,有人连关中方位都不清楚,往往知本地豪强而不知空降郡守。
“从现在起,就该是知第五伦,而不知新朝了。”
第五伦寻思着,却发现马援不是很高兴:“兵练好了,我何时能走?”
原来,马援的原计划,是冬天时帮第五伦站稳脚跟就回关中去,亲自将女儿送来。
可没想到魏地形势比想象中更加复杂,加上要带这群流民兵,竟抽不开身。
第五伦也少不了他这员大将,马援一走,他的麾下战斗力恐怕要大减,等马文渊再回来,好女婿可能就变成死女婿了。
第五伦只好宽慰丈人行,说快了,只要干掉那块绊脚石,控制全郡的时候就不远,届时一定将爱妻接过来。
“不瞒你,我此次行春,下一站是繁阳,再下一站则是都尉府所在的魏县,就是想要收了属令的郡兵,为我所用!”
“钦口山的盗贼厉害啊。”第五伦冷笑道:“又是抢粮,又是断路劫铁。”
“看来,这姓李的盗匪必须剿,不剿,不行!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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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文筆的都市小說 新書討論-第156章 衆籌與分期展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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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父从定陶也传来消息了,说皇帝在济平郡征粮食六万石,以供景尚将军之用。”
绣衣直指使者离开后,郡丞耿纯也将外郡的情况告知第五伦,让他心里有个底。
“而冀州各地诸如桓亭郡(赵郡)、富昌郡(广平)、平河郡(清河)乃至巨鹿,都要发粮食供给大军,数量从一万到数万不等,总的算来,以魏郡的户口,出两万一千石,还算是少的。”
这是理所当然的事,若是在正常朝代,郡仓里的粮食,当然是要听从国家调遣。尤其是大军作战之际,不吃皇粮,难道让他们隔着几千里自带干粮,或者抢百姓去?
但在新朝这老实人吃亏的世道,由不得各郡多留了个心眼,毕竟盗贼频发,天灾人祸,大伙也没多少余粮。给军队多了,明年自己青黄不接可要难熬了,若是连郡兵都不能糊口,那是要出大事的。
耿纯叹息道:“六万石虽多,可吾父也只能给够,因为景尚大军就驻扎在定陶附近,若是不给,他们就不走!”
这招确实太狠了,耿艾大概是觉得,割肉打发恶狗,也比他赖在你家门口强。
景尚从夏天时东行,募得兵丁两万,外加兖州、青州、徐州郡国兵六万,本来打算从四个方向对泰山进行会剿,先在冬天切断樊崇部的补给,再合力一击,肃清东方。
不过徐州牧却被海岱吕母、东海力子都两股大盗所阻拌,海陆配合打得自顾不暇,无法来帮忙。
青州牧则在分兵对付在忽然在黄泛区起义的女子迟昭平,想将她赶到河北来,死道友莫死贫道,也只能出万余人给景尚。
所以景尚手里能用于作战的部队,嫡系加上兖州牧麾下,大概五万人,月食五万石,简直是个无底洞。哪怕定陶富庶,但光靠一郡是绝对填不平的,所以军粮才需要周边几十个郡众筹。
如今征粮令砸到魏郡头上了,既然是皇帝亲自派人来说,还给减免了一些,那第五伦要是再和上计薄玩一样的“火龙烧仓”把戏,就显得太假了。若王莽一怒撤了他的职,届时魏郡还没拿下,老家宗族尚在关中,第五伦这边却得在抗旨造反和放弃魏地间二选一。
将目光放得长远些后,第五伦觉得还是要苟住,内奸跳反前,就要有扮好忠臣的觉悟,这桃,得给!
可郡仓里的粮食亦不多,要扛一整年才有新进账,寅吃卯粮必出大事。
从内黄县回来的黄长提议,要不,魏成郡也来一波众筹?
“从富连阡陌的豪强手中筹粮?”
但第五伦目前不好露出本色,对豪强们动刀,这一开,就很可能会把他们赶到武安李氏一边去。李能兄弟受挫后,跑回西北三县,犹如割据,就等着第五伦犯错。
百姓则更不行了,陨霜杀菽后,很多人无衣无褐,连这个冬天都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,再临时多收次租,得逼死多少人啊。
干过两年纳言士专管粮食的耿纯道:“我倒是有一策,可以让伯鱼省下一半的粮食。”
“巧了,我也有一策。”
第五伦笑道:“能让魏成省下三分之二的粮食!”
……
在时间进入地皇二年十一月份时,景尚军中催粮的人又来了一次。
偏将军王党,奉命为景尚督促魏成君的粮食,带着整整一千兵卒,气势汹汹地来到黄河边。看来景尚也知道王师在地方上“美名远播”,做足了准备,人数多到第五伦暗中准备的“黄泽贼”都不方便劫杀。
听说治亭郡就被祸害得不轻,这群人能让他们进魏地?幸而第五伦已经准备好了,连忙派马援将他们拦在白马津,又让耿纯跑了一趟。
马援统领七百黄泽兵在白马,王师则在官渡,知道的是地方二千石带人索粮,不明就里的,还以为是两国对峙打仗呢!
虽然天气已十分寒冷,但今年冬天除了早早下过一场外,却再无片雪,大河尚未冰封,随着粮船一艘艘驶到南岸,一清点后,偏将军发现不对,盯着耿纯道。
“耿郡丞,陛下诏令说魏成郡要出粮食两万一千石,如今为何只有八千石?”
“此事郡大尹讨逆侯已上禀陛下知晓。”
耿纯在朝中时也没少和将军们打交道,对这类业务很纯熟,不紧不慢地解释道:“魏成郡有自己的难处,秋天时才刚平定了李焉大逆,为了作乱,李逆将府库钱粮用得一点不剩,计薄也被贼人毁掉。”
“而地方盗贼频繁,黄泽贼都敢进攻县城了,钦口山匪更劫了整整一万六千石粮!使得秋租不全,郡仓里都只剩下万余石。”
偏将军笑道:“既如此,可需要王师入郡协助剿贼?”
身后的兵卒们开始起哄,他们都不想去打硬骨头泰山贼,折腾周边富庶郡县倒是有一手,只望着河对岸的魏成很向往,听说赵魏之地的小女子可养人了……
耿纯肃然:“魏成区区小寇,我郡可自行处置,绝不能在战前拖了王师后腿”
他说着说着竟擦起了泪:“但为了给王师凑粮,第五公窘迫到一日只吃一餐,就为了给士卒们省下一点口粮,好让将军早些平定逆贼,还关东太平!”
偏将军见惯了郡官哭穷,不为所动,冷笑道:“所以?”
耿纯作揖:“八千石,已是魏成郡极限。”
“大胆!”
偏将军手放在剑柄上:“若不给够,恐怕违诏了罢?”
眼看要动武,马援及身后的流民兵们纷纷起身,吃了个把月饱饭后,他们能在寒风里站稳,但面对王师依然有些怯懦。
耿纯却不怕,只道:“陛下诏令只说让魏成一共给景将军两万一千石粮,因魏成暂时凑不够,得慢慢筹粮,所以,只好分期。”
“分期?”
耿纯也是从第五伦处学会了这个词,已经用得十分娴熟:“没错,军粮一共分三回交付,两个月运一次,一次七千石,明年入夏的时候,一定缴清!”
那偏将军见过郡吏无穷套路,却还没见过这种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
倒是耿纯凑过来道:“之所以运了八千来,是因为其中一千,是给将军及王师袍泽的沿途损耗之用,大尹另有布帛五十匹,玩好饰物一车,赠与偏将军。”
好处到手,偏将军语气顿时软了下来,出门打仗,图的不就是这个么?他咳嗽道:“按照耿郡丞所言,陛下会答应此事?”
“已经写了奏疏送去常安,诏令年后一定到!”
偏将军总不能空着手回去,遂道:”既如此,那我便去向景将军复命了,耿郡丞,一月时,还是我来押粮!”
这意思是,到时候可别忘了再给他一份好处啊!
耿纯朝偏将军作揖,回到邺城后告诉第五伦事情顺利,又笑道:“伯鱼这拖字决不错。”
“若明年景尚还征粮,我让吾父也学学。”
第五伦却摇头:“伯山在白马观其军纪,这景尚将军,还有明年么?”
“难说。”耿纯皱起眉来,王师军纪涣散,听说他们所过放纵,到了哪个郡,哪个郡投贼的人就暴增。但不知战斗力如何,或许他见到的只是杂兵,不是精锐吧。
第五伦却觉得,景尚必败,就是玩一玩分期付款的套路,拖到他们吃败仗覆师杀将,剩下的粮食,就不必缴了!
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!
第五伦又夸耿纯道:“伯山的以次充好之法也不错啊,四千石陈米里掺上糠、碎秸秆甚至是树叶枯草等,再受个潮,就变成八千石了,你这才干……”
“不做粮官,真是可惜了!”
“我算是极有良心的粮吏。”耿纯大笑道:“起码没给景尚掺沙子和碎石子,否则三千石粮食都能凑出八千来。”
也是,第五伦想起猪突豨勇在鸿门时吃的饭就心疼啊,对了,他想起来,就是耿纯这厮运去的。
耿纯感慨道:“这些阴招,我过去不知晓,也是在纳言(大司农)时,跟前辈们学的。反正你不掺,将军、校尉们也会掺,好粮食都留给少量嫡系精锐。能让士卒吃饱饭的,我就见过那波水将军窦融,还有伯鱼两家。”
“在伯鱼的军中,我听说哪个粮官敢这样做,可是要杀头的。”
没错,这是因为,第五伦的嫡系,不限于百多家丁私从兵。
“猪突豨勇、刑徒兵、流民兵。”
第五伦暗道:“只要是汇集到五字旗下,想换一种活法的穷苦人,都是我的嫡系!”
……
十一月下旬时,打发完赖在门口讨食的恶狗后,奉第五伦之命,去宛城替他辟除士人的门下功曹也回来了。当然,真正做事的还是第五福,他跟第五伦跑过一趟南阳,又被逼着学了那的方言,比较熟悉。
拿下邺城后,第五伦已经过了雪中送炭的时候,现在南阳的几个熟人来投亦是锦上添花,加上山重水阻,人恋其家不愿远行,所以第五伦也没报太大期待。
可结果仍是让他万万没想到!
首先是那个善于用兵的棘阳人岑彭,他上次沾了第五伦的光,加官为县宰,堂堂六百石,第五伦很难给出更高的职位。
所以第五伦派人送去的信上,没有直接辟除,只是跟岑彭开玩笑说:南阳迫近绿林,不太安宁,可愿换个地方,到河北来做县宰?
探一探岑彭口风,说不定有机会。
可第五福却欢快地告诉第五伦,岑彭已经不再是县宰,早就被人截胡了!
谁,谁干的!
“便是宗主尊为师长的严伯石啊!”
门下功曹亦言:“严公得了天子诏令,做了纳言大将军,在豫州征兵,又赶赴前队,立幕府于宛城,统筹进剿绿林之事,他需要人才,听说岑彭曾护送郡君平安,颇得赞赏,于是就派人征辟。”
“岑彭到了幕府后,与严公相谈甚欢,遂被辟除为纳言大将军护军,秩八百石。”
第五伦顿时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,行,岑彭他本来就没指望,那宛城的任光呢?任光过去只是个乡啬夫,总更有希望吧。
“任光也被严公征辟了!如今成了幕府主薄,吾等去晚了一步。”
好家伙,感情严尤到了前队,手边缺吏,就跟人询问第五伦都造访过谁?跟谁打过交道?居然连宛城大豪李通的弟弟李秩,都纳入了幕府做官,还说:“伯鱼的眼光,不会有错。”
严尤这是逮着自己一只羊薅啊!不讲武德,太过分了!
第五伦只能暗恨:“严伯石,枉吾认你为师,欺我太甚!”
好在任光还是讲道德,他虽然在第五伦辟除前被严尤亲自上门征去了,但表示认识一位才干绝伦的同乡勇士,正好也在河北,愿意推荐给第五公,希望弥补他们错毂的遗憾。
第五伦稍稍冷静后,问第五福和门下功曹:“任光推荐了谁?”
“宛人,名叫吴汉,字子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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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福复述道:“任光说,吴汉做过他手下的亭长,亦是当地豪侠,奇士也,有将军之才,门下宾客犯法,乃亡命至河北,不知所终。”
不知所终的推荐来干嘛?这意思是,自己还得派人满河北去找喽?这不是大海捞针么。
第五伦心里失落,这件事,再说吧。
“对了,刘交呢?他总不会也被严尤征辟走了罢?”
第五伦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呢,丢了西瓜,能捡个芝麻也不错。
聊起这件事,第五福就又得说了,故作神秘地说道:“宗主,吾等在蔡阳舂陵,没找到刘交。”
“没找到?”
这就奇怪了,刘交刘文叔就算不全郡闻名,在县乡里起码是知名的吧,对了,他还自称有个兄长刘伯升,这总不会找错……
“倒是那位刘伯升有一位三弟,也字文叔,到访后发现,他确实宗主要找的人。”
痛失人才后漫不经心的第五伦对这件事来了兴趣。
“此人告罪说,刘交乃是在常安太学时避讳,不得已才用的化名,一直没机会告知第五公,该死。”
第五伦乐了:“避讳,他难道叫刘莽?”
然后,便只听一个熟悉名字在耳边炸开来,顺带将脑子也炸了。
“刘文叔说,他的真名,叫‘刘秀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