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17o火熱言情小說 大隋國師 一語破春風-第七百零五章 入城攪風雲-s7ma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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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宝塔的法光……该是对应的某个神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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唔~~托宝塔的……只有陈塘关的那位了。
托身降世,还找同名同姓的,看来这位‘李靖’还极要面子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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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良生抚着有些急躁的老驴,目光平淡,看着远来城门的李靖、红拂女,还有那个虬须大汉从面前过去,随后,才显出身形,不过气息法力依旧藏匿,这种正神就算托身降世,对周围依旧很敏锐,敌在明,自己在暗,是眼下最好的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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‘看来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。’
书架里,蛤蟆道人想看看发生什么事,被转过身来的陆良生抬手轻‘嘘’了一声,“师父,等会儿再说吧。”
拉起老驴返回城里,第一件事自然去往屈元凤的宅院,重新敲响院门,开门的门房老头,瞧了一眼外面微笑的陆良生,自然认出昨日下午来过的,点点头。
“老哥又来了啊,看来是看到我老爷回来了,快些进来。”
“有劳。”
陆良生笑了笑,走进院门站在门房这边,等着他进去通报,站在这边无聊时,四下打量,院子不大,不过风水格局上倒是布置的恰到好处,看来修为丢了,对于道法一途上,还是时常用上。
过得一阵,门房匆匆回来,不时指来这边,嘀嘀咕咕说着什么,与他同行的一道身影,胡须浓密,眼睛还有些朦胧,见到檐下站着的老人,脸上顿时愣了一下ꓹ 仔细端详了片刻,神色泛起欣喜ꓹ 一把推开旁边的门房,急急忙忙跑近,就在门房老头惊骇视线之中ꓹ 自家老爷恭敬的拱起手,跪去了地上ꓹ 俯身磕头就是一拜。
“弟子屈元凤,拜见师父!”
尊父母师长乃是当年陆良生教的第一课ꓹ 也是做人的基本礼仪ꓹ 屈元凤从小在栖霞山长大,耳听目染下,自然是摆在第一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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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样都能看出为师来,不易啊,快起来吧,为师路过北方,知你在太原任职ꓹ 就过来看看。”
陆良生亲手将地上的徒弟搀扶起来,上次一见都是数年屈元凤出征吐谷浑ꓹ 此时再见ꓹ 身形比往日还要魁梧ꓹ 臂膀结实ꓹ 手心全是老茧,看得出这些年来ꓹ 都在苦练武艺来弥补修行上的缺失。
“那师父就要多住几日!”师父能来看他ꓹ 屈元凤心里高兴不已ꓹ 挥手让那门房先回去忙,拱手一摊ꓹ 领着面前不知为何变了模样的师父,去里面坐下说话。
脸上泛起笑容,“自然是要多住几日,平日里,元凤该如何还是如何,不要因为为师在这里,就向军中告假。”陆良生笑着回了一句,便与徒弟绕过风水壁,走进前院。
庭院不大,看不到丫鬟,仆人也只有一两个,看得出出行事作风还是节俭的。
来到厅堂,陆良生接过仆人双手递来的茶水,拂过桌面的宽袖,蛤蟆道人走了出来,原地跳了下,拍去身上衣袍干咳两声。
“见过师公!”屈元凤连忙起身又是一礼拜下。
蛤蟆道人摆了摆手,走去茶杯前坐下,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草叶,“有心就好,不用多礼。”
“谨遵师公教诲。”
对面,不坐去首位的屈元凤重重抱拳,说完与陆良生对视一眼,俩人几乎同时,默契的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过去片刻,两人一蛤蟆说起家常,屈元凤讲了自己在这边的情况,也问起了师父怎么变成这般老人的模样。
“师父莫非刻意用法术改变容貌?”
“是也不是,元凤莫要担心。”
陆良生不想这事上多提,坐下说了一阵话,顺道考验了一下徒弟这些年的进步,“虽然你已不能修道,但在军中能有用武之地,为师心里也为你高兴。”
听得出师父话语诚恳,屈元凤心里也欢喜,毕竟从小立志要当一个将军,眼下几乎已经做到一半了,又得陆良生赞赏,就像努力了许久的孩童,得到家长的认可,脸上都快笑开了花。
“师父有所不知,弟子能有今日,还是太原李总管…..有时拜访,他常提点弟子关于兵法,他家弟子所知的三位公子,大公子温和有礼,二公子更是文武全才,平日弟子也常与他为伍,学了不少东西,至于三公子……”
说到这里,屈元凤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:“至于那三公子,力大无穷,弟子曾还想收他为徒呢,可惜那孩子看不上,对了,李总管好像和师父相熟?”
“很熟。”
说起李渊与自己的交集,陆良生不由笑了笑,只是简短的跟徒弟说了一遍,比如对方还是千牛备身时偶遇上,吃了对方烤兔,还对方一柄法剑的事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,就是平日有交集,后来时日长了,也就比旁人亲近一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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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正好。”屈元凤起身招来仆人,让人替他备好马车,回头说道:“师父师公未来之前,弟子正好不睡一番,晚上要过去拜访,师父不如一起去吧。”
清茶飘起热气,蛤蟆道人像是来了兴趣,抱着茶杯蟾脸偏来:“有宴席?倒是合老夫胃口。”
一旁黑漆木椅上,陆良生靠着椅背好似没听到徒弟还有师父的话语,指尖轻轻敲在旁边小桌细细思索什么,半晌,才抬起视线,看去屈元凤点了点头。
“好,为师也是许久未见他,今夜就过去一趟。”
轻声的话语里,陆良生其实另有思量,既然李靖被托身降世,忽然跑来这座太原重镇,想来必然有目的的,
……会不会是来见李渊的。
要是这样的话,那些神仙是打算掀起战乱,重新让世间混乱,一旦妖魔横行,天下九州各处庙观必然香火鼎盛。
大抵想通这其中关节,那就要更加过去看看了,之后,放下猜想,陆良生陪着师父、屈元凤说了些话,毕竟许多年没见。
天光倾斜,照去这条长街首座的府邸,有两男一女上前敲响了房门递上拜帖,随后被请了进去。
“夫君,李靖是谁?”后院厅堂内,窦氏纳着三兄弟的鞋底,咬断丝线看去案桌后面书写的身影。
李渊放下笔墨,伸了一个懒腰,向后靠去,微微皱起眉头。
“韩柱国的外甥,就是不知跑到太原来是怎么回事,还是见见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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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原豆腐脑~~葱盐俱全,晚上没吃饭的,过来尝尝,填填肚子了喔,吃了饭的就当夜宵!”
“过油肉…..色泽金黄、质感外软里嫩!”
“陈醋,太原老店的陈醋~~”
夜色渐深,长街嘈杂热闹,过往的行人百姓间吆喝络绎不绝,揽客的伙计扯着嗓门大声呼喊,街边摊位下锅的滚刀肉传出嗤嗤的过油声,陆良生穿梭过这边,远处的青楼响起叫骂,一阵乒乒乓乓的打砸声响后,有人被丢到街上,指指点点的注视下,抓起地上的酒肉塞进嘴里,不顾身上疼痛一瘸一拐走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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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来吃霸王餐的,到处都有。”
陆良生看着那人走远,笑着拉过老驴继续前行,沿途打听了一下关于此间屈姓宅院位置,屈元凤现在是太原卫府鹰扬府任郎将,城中百姓不知姓名,但鹰扬府该是知晓的,寻着打听到的位置,来到城北,这里街道人迹较少,长街两侧多是高墙大院,宅院基本一致,应该是卫府文武住的地方,院门上方门匾都有写姓,按着名讳该是不难找。
不过陆良生直接寻着屈元凤的气息将这里方圆几里都搜索一遍,却是没感知到徒弟。
‘难道不在城中?’
走了几家,才看到其中一座宅院写有‘屈府’二字,上前敲响院门,吱嘎的轻响,一个门房小心翼翼打开门缝,朝外面的陆良生警惕的打量几眼,衣着灰色,须发银白,面容老态而祥和,不免有些好感,又看了眼外面留在石阶下甩着尾巴的老驴。
便开口问道:“这位老哥,你找谁啊?”
陆良生知晓自己眼下容貌ꓹ 脸上带起笑容,“找你家屈郎将ꓹ 他若在,劳烦通报一声,就说栖霞山有故人来了。”
“寻我家老爷啊?”门房多看了外面的老人几眼ꓹ 摇摇头:“老哥,我家老爷今夜还未回来ꓹ 这个时辰了想必留在军中也不回来了,你还是等明日再过来碰碰运气吧。”
门房谨慎ꓹ 何况主人家不在ꓹ 不敢随意放人进来,多说了两句,就把门给关上,陆良生皱起眉头走回石阶下,转身看了眼紧闭的院门不觉莞尔,想不到自己也有吃闭门羹的时候。
“良生,既然元凤不在ꓹ 那就先去寻了客栈住上一晚。”书架里,蛤蟆道人边打着哈欠ꓹ 边开口传出话语。
“客栈住不成的。”
陆良生洒脱的拍了拍袖袋ꓹ 里面可是一文钱都没有ꓹ 最后的钱财也都是几年前还在南中时就用完了ꓹ 家中更是分文没有,父母、妹妹临走时就将银两都带去了长安ꓹ 这一路过来ꓹ 饭食大多都是从画里拿出ꓹ 自然也就用不上钱财。
“太原老城,总有空余之所ꓹ 容人栖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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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没钱,陆良生也没太过纠结,拉过老驴沿着街道四处溜达,就当逛逛此间李渊治下的夜景了。
“公子,你不是跟李渊认识吗?不如去他那里借宿一晚。”红怜飘出画轴,绣鞋踩去地上,脚步轻快的跟在一旁。
陆良生想了一下,觉得还是算了,毕竟交集虽有,但还没到借宿一晚的地步,何况此时夜色不早,还是不要去打扰别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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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说出的话里,用着说笑的语气,逗着旁边的女子。
“如今我这番模样,除了自家徒弟,还有谁能认识,说不得刚一敲门就被人轰走了。”
“谁敢?!妾身收拾了他!”红怜横眉瞪眼,适时的举起拳头显出凶戾的刹那,绷不住了,抿嘴也跟着笑起来。
街道幽静,银铃笑声回荡,也不知走到了城中哪里,行人稀少,周围多是一些破旧房舍,偶尔还亮有灯火的人家,照出的光芒里,隐约看到远处黑暗有庙观的建筑。
“还说今夜要打野铺了,真是瞌睡来了,送枕头。”陆良生拉着老驴过去,走近看清是一座破瓦烂檐的土地庙,石碑歪斜插在地面,庙门的石阶缝里长满荒草,窗棂破烂,风吹来,上面挂满的蛛网微微摇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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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庙门还算完好,陆良生推门进去,土地的泥像矗立神台,下方还有祭司的小鼎,里面残有纸灰,想来这里还不算被废弃。
“太原乃北方重镇,城中也算繁华,怎的一座土地庙这般破败?”
陆良生拿起蒲团拍了拍上面灰尘,洒脱的丢去一旁坐下,片刻,神台上的泥塑闪显神光,一道身形矮小的人影拄着拐杖走了出来,看到坐在那边须发皆白的老人,感受到对方身上王朝敕令,以及一股难以说清的气机,脸色一变顿时拱起手。
“小小土地,见过国师。”
“土地公不用多礼。”陆良生也没成想自己随意说了一句,倒是把这方土地给引了出来,起身还去对方一礼,“刚才本国师不过随意感叹罢了,不用劳烦出来相见。”
身形佝偻的土地公呼出一口气,赔笑的点点头。
“原来是这样,还以为是国师有事召见。”
话是这般说,土地还是将陆良生刚才的感叹解释一番,“此间乃是旧庙,城中的官员在他处另起了一座新的,将我神位请了过去。”
原来是另有了新庙,不住这边了,陆良生也没什么要问的了,毕竟召土地也是无意之举,又说了些话,将这位土地公送走,从书架里寻了蜡烛点燃,放去神台,仍由老驴在庙里匍匐打滚,取了书架放到旁边,籍着火光翻起书来。
庙外街道变得幽静,渲染灰色的游云露出月牙,月光清冷照着外面这条破旧的街道,风里有着脚步声踏踏的跑动,似乎瞧见了这边光亮,朝着土地庙跑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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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到动静,陆良生抬起头,庙门吱嘎一声被推开,一个瘦不拉几的孩童进来,转身就将门给碰上,猴子般一下跳到庙柱上,抓住垂着的红布,不管上面灰尘,就荡了起来,手一松,直接跳到供桌上稳稳站实。
烛火摇曳,陆良生这才看清站在不远桌上的孩童,面容枯瘦,身子单薄,穿着却是锦衣缎袍,不过袍摆下,一双步履硬是裂开了个口子,连里面的足袋也都破开,露出几根脚趾在外面翘来翘去。
看上去病怏怏的孩童,似乎也注意到了持书的老人在看他,蹲下来,挑挑下巴。
“老头,你看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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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夫在看一个夜不归宿的孩子。”
陆良生饶有兴趣的打量,对方看似瘦弱的厉害,可血气非比寻常,倒是难得一见,“此间破庙,为何深夜跑来?”
“你又为何过来?”那孩子似乎并不惧陌生人,一屁股坐去桌上,悬着两条腿踢踏:“这里可是小爷的地方,当然想来就来……”
就在说话间,陆良生忽然侧脸看去打开的庙门,隐约听到叫嚷声、脚步声蔓延。
“这边,小公子一定又来这边了。”
“快快!”
“等会儿说话的时候,声音尽量别大声。”
陆良生自收回视线,笑道:“找你的?”
坐在供桌的小孩也是听到了,斜眼哼了一声,跳下桌子跑去将庙门给关上,转身又将靠墙歪倒的半截土地娘娘给抱了起来,神像乃实心雕琢,就算不截也有上百斤重,硬是被让孩童给抱着放去庙门堵上。
“好大的力气。”这般小的年纪,有这种力气,陆良生可谓头一次见,忍不住赞赏了一声,“你如何做到的?”
那边的孩童得意昂起下巴,拍去手上灰尘。
“我天生神力啊。”
此时,外面的人已经跑到这边,有人叫道:“小公子,小的们看到你了。”
“跟我们回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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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爷,还有夫人该等急了,会生气的。”
“哎哟,门堵住了!”
“快快,翻窗进去。”
窗外人影幢幢,分去数道影子沿着窗棂那边跑动,像是翻进来,小孩儿有些恼了,捏紧了拳头。
“小爷好不容易才偷跑出来玩会儿,一个个就知道叫我回去!”
忽然,偏头看去神台那边的白胡子老头,笑了起来,脚下一蹬,就跃了过去,蹲在陆良生旁边。
“老头,等会儿他们进来,你就说没见过我可否?”
说完,跳上神台,爬去土地神像,跃去上方吊着的华盖,下一秒,庙内两侧的窗棂有几人翻了进来,目光四下看了看,轻咦出声。
“……怪了,怎么只有一根蜡烛,人呢?”
“快到处找找。”
“找过了,没有啊。”
“难道小公子也玩起狡兔三窟?”“说不得故意引我们到这里,其实从后面偷偷跑了。”
“那这里的蜡烛谁点的?”
“肯定是小公子啊,引我们过来的,那么重的神像堵在门口,也只有小公子能做到了。”
“……那赶紧从后面追!”
进来的几人检查过四周,甚至连华盖也看了,连人影儿都没瞧见,急急忙忙出了土地庙,绕到后面追去了。
嘭!
上方华盖,孩童得身影跳下来,呼出一口气,好奇的看着面前的老人,“老头,刚刚他们明明已经看到我了,怎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?也没看见你好端端的坐在这儿。”
“我天生会法术。”
陆良生将这孩子刚才说的话,还了回去,不过对方听到法术两字,眼睛都冒起光来,猴急的蹲到地上,伸手拉住他袖口使劲摇晃。
“老…..老先生,你教我法术好不好?我叫李玄霸!很能打!”
“不教!”
陆良生笑着轻轻一动胳膊,不着痕迹的将宽袖从他手里扯出,拿起书继续看着,急的那孩童起身,抓耳挠腮的走来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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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天,水岸绿野葱郁,数年间的太平,令得商道通畅,商贩、旅人云集,官道上人来人往,随处可见过往的辕车。
当今陛下修筑运河一事,早在两年前已全力拉开,在每段旧河道上,都有着数万征调的附近青壮劳力日夜赶工开阔、疏通、加固,劳累一天下来,也有适当的辛苦钱铺贴,就在三个月前,还听说陛下准备给每段修筑河渠的青壮补上两餐,干起活来,才会更加有劲儿。
人一多,又有工钱可拿,各段河渠商贩络绎不绝来往,寻觅商机,也有脑筋灵活的,就近开了茶肆、酒肆,还有供人玩乐的隐蔽地方。
信都至赵郡的齐河渠,也是在这样的氛围之中,一边是热火朝天的挖河段,一篓篓泥沙细石在光着膀子的男人手中送去河岸,装进驴车拉走,干的满身大汗,而相隔两里不到,则是各种茅棚草房搭建的集市,下工又没婆娘孩子的人得了工钱,流连这片脏乱的嘈杂,走进附近的酒肆,烫上一壶黄酒,啃上半只鸡,那叫一个舒坦,神仙也不换。
人潮拥挤,敞开门窗的旅店传出喧闹,升腾的热气夹杂小二的吆喝里ꓹ 店中坐满三山五岳的旅人、倾卸货物的商贾,也有背负刀剑的绿林侠客歇脚喝酒。
“…….天下太平了ꓹ 还在折腾,听说不仅咱们这北边,东面和南面也都在同时在修河渠ꓹ 你们说,修那么宽干什么?能走船不就行了?真是不安生。”
“知道什么ꓹ 好歹陛下还给下面人发了工钱,平日里找活计都难ꓹ 我现在一做就是两年ꓹ 存了不少,再做他一年,明年这个时候,总是能讨个婆娘了。”
“就是,现在洛阳那边的河段,已经开始供两餐饭食,听说还有肉呢。”
“哎哟ꓹ 是不是真的?那陛下可就是大恩主了啊。”
一群走南闯北,或附近做工的人聚拢坐在一起ꓹ 少不了聊起当今修河的话ꓹ 有人说的兴奋时ꓹ 不远一桌‘呯’的响起陶碗重重落去桌面的声音。
一个侠客打扮的青年放下酒碗ꓹ 似乎听到这些话,面上蕴有怒意ꓹ 旁边还有女眷ꓹ 同样束腰束腕的武人衣裳外罩一件青色丝袍ꓹ 伸手去男伴的手背,摇了下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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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侠客只是点头ꓹ 看到之前说话的那两桌旅人望来,冷哼了一声。
“大兴劳役,让百姓艰辛劳苦,还有脸面说恩主?!放在当年的南朝,必备弹劾,想来当今的皇帝,身边全是一些阿谀奉承的读书人了。”
多数人见他打扮,不敢反驳,但也有人不乐意。
“兄台的话,未免有些片面,你看这方百姓,河渠开工,养活了多少人,让多少人有活干?总比整天游手好闲找不到钱财,最后落得偷鸡摸狗要强的多吧?”
有人带头,顿时不少人大起胆子附和:“这位兄台说的是啊,不仅陛下圣明,咱大隋朝堂上,能人也多的是,就是一些达官贵人不乐意,遣了许多不明底细的人,到处诋毁。”
呯!
那侠客哪里听不出话里的讥讽之意,一掌拍在桌上,震的酒水都溅出碗边,店中掌柜怕打起来毁了生意,连忙朝伙计使了一眼色,后者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迎上去,站在两桌中间劝说一番。
“诸位都消消火,接着吃饭喝酒好不好……”
说话间,看到外面一个老人举着破旧的旗幡走来店门,急忙脱身离开,见老者双目半阖无神,知道是个瞎子,殷勤的帮忙将那写有‘神仙不问’的旗幡拿过手中,目光扫过四周,只有那边绿林客桌边还有空位。
“大侠……这位老先生可否坐这里?”
绿林客看了一眼须发皆白,身着道袍的老人,见他苍目无神,便是点了点头,接上之前的话语,继续跟那桌人理论。
“你说朝堂贤明?那天子为何一连几年里,连杀数位有功的大臣,越国公杨素你们知晓吧?好端端的就图谋造反被杀,难道不是当今皇帝卸磨杀驴随意安的罪名?还有伍建章也被杀害,弄得膝下儿子亡命江湖,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圣明天子?要我说,那朝堂上,已经都快没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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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通话语说的周围几桌哑口无言,然而片刻,一声咳嗽打断这片安静,那侠客同桌对面的老人咳嗽两声,手在旗幡上擦了两下,转过苍目向过来,呵呵笑出声。
“阁下声音铿锵有力,中气十足,只不过隐隐有愠怒藏在其中,看来阁下对当今天子甚是不满啊。”
那侠客愣了一下,一开始以为不过江湖走动的算命先生,四处混口饭吃的那种,可简简单单一句话戳中他心事,不由重新打量过去,开领的淡蓝道袍,发髻梳的一丝不苟,微微颔首抚过颔下白须,有股隐世高人的感觉。
当即,抬手抱拳:“老先生还请赐教!”
“呵呵……”那边,老人抚须笑出声,双目无神却有股神秘,笑了片刻,说道:“赐教就不必了,老朽不过一游方老道,有缘就给人指点迷津,无缘万两难求半语,刚才不过是听阁下说话,忍不住插口说道一番,要说朝堂无人,老朽自是不认可的。”
“哦?”
侠客端起酒水灌了一口,皱起眉头。
“老先生,觉得朝堂还有谁?”
周围,歇脚的旅人、商贾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,身子微微朝这边倾斜了些许,想听听这瞎眼老道能说出什么名字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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呵呵。
老道接过伙计递来的茶水抿上一口,在喉咙间‘呼噜噜’翻腾一阵咽下,令得侠客旁边的女子一阵恶心。
“靖仇,我们走吧。”
“且慢!”
女子开口的同时,老人也说起话来,“如今朝堂上,老的一批已去,新的一批少有知晓一个人,这天下百姓或多或少也有听过,诸位不知可否还记得,大隋还有国师的。”
“陆良生!”
对面的侠客放在桌上的手不由抖了一下,旁边的女伴看了眼,伸手握住,男子这才沉下气来,“老先生说的此人,我听过,可是这几年,似乎再未露面过,怕不是已经被皇帝给害了,故意隐而不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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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说起,周围人顿时一片哗然,他们多少知道长安城里有过一位国师,印象里,还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,按年龄,少说还能活个七八十年的,可惜这几年从未有过消息传出,若是活着,至少会露面才对。
听到嘈杂,老人也不恼,喝过茶水放了一文茶钱,起身拿过旁边的旗幡,“国师陆良生岂是你们这样揣测,国师仙法高深,可是陆地神仙一般,几年前就去了海外仙山咯,凡人如何知晓,呵呵呵……”
摇头笑着,撑住旗幡走出酒肆,混去来往的人潮之中,隐隐约约还有苍老的声音高歌。
“……天地席被于我身,走去天南地北觅缘人…….我呐老道,前知五百载,后晓五百年呐…..要是无缘啊……换做神仙也不问不答~~~”
不着调的歌声缥缈,消失外面街上,不久,那对男女结账走出,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,侠客有着复杂的神色侧过脸来,看去女伴。
“雪儿,原来陆良生这几年,去了海外,难怪没有任何音讯传于世。”
女子嗯了一声,像是有心事的抬起脸,有些担忧的看着面前的男人。
“那你还去长安吗?”
轰隆隆——
黑压压的云间雷声鸣动,哗哗的雨声落了下来。
“去……拿到轩辕剑,杀了杨广、宇文拓!”
走去街上,陈靖看着街上冒雨奔走的行人,轻声呢喃着,抬头望去连天的雨幕。
“陆先生…….”
…….
北方雨云密集,顺着无垠的天际延伸去往南方,逶迤的山势间,仍旧一片阳光明媚的景色。
春风徐徐,飘下叶子,轻柔落去流淌的水面,荡起一圈涟漪扩散远去的刹那,水花‘哗’的溅开翻去两侧,一块木板破开河面直冲而去,卷起风来吹的两岸垂枝摇晃。
一双脚蹼斜斜踩在上面,花色短袖小褂敞开,迎着风猎猎吹拂,蛤蟆道人扬着嘴角两条鱼须,拉着绷紧的绳子,哈哈大笑回响河道。
“快点,再快点!!”
“叽?!”
绷紧的绳子前方,水浪卷动,摆动腰肢的身影发出兴奋的轻吟,昂起上身又沉下,拉着身后的木板急速划过这条小河。
水流变得湍急,速度也越发变快,拉着绳子的蛤蟆望去前方断去的河道,鼓起了双眼,使劲拽进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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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调头!转回去——”
前方,水浪哗的飞溅,一道窈窕的身影拖着波光粼粼的水光破开水面冲上天空,湿漉漉的发丝飞扬洒开,有着‘呜哇啊~~’兴奋尖叫里,跃出断流的水道摆动硕大的鱼尾,顺着瀑布直坠而下。
系在腰间的绳子绷紧,蛤蟆道人低头一握腰间的绳子,跟着就是:“啊——”的一声长音,唰的划出一道残影飞了出去,只剩木板减下速来,飘飘摇摇的在水面荡着。
“啊啊~~”
短小的黑影顺着瀑布直坠而下,轰啪一声,水潭高高溅起半丈浪花,蛤蟆道人四肢大喇喇趴在水面,歪斜着舌头缓缓沉去水底,‘咕噜噜’的升起几团气泡。
过得一阵,湿漉漉的蛤蟆爬出水面,坐去潭边的石头上,看着水里游来游去好似没有烦劳的小人鱼,身后脚步声沙沙走近,胭脂将一条毛巾围去蛤蟆道人身上,后者擦了擦脸颊,无聊的推开,起身吹了声口哨,不远的林子里,窜出一条秃毛的老驴,跑到面前停下,哼哧哼哧的踏了两下蹄子。
叽叽~~
鲛人戏水的声音吵闹,一身红裳的胭脂抿了抿嘴,憋着笑意,看着蛤蟆道人跃上驴背,走到驴头抓着两只耳朵,纵着老驴慢悠悠的离开。
“蛤蟆师父,得空再来玩。”胭脂举着毛巾挥了挥。
天空轰的一声惊雷炸开,灿烂的阳光渐渐在视线里阴了下去。
坐在驴头的蛤蟆道人抬起头,大片大片铅灰的雨云聚集,‘轰啪——’又是一声雷声滚过天际,劈出的电蛇在云里扭动,好似映出一道道人的身影立在云里一闪而过。
丝丝雨线落在仰头的蛤蟆脸上,划开春雨得凉意。
“彼其娘之…….”
随后,驱着老驴在雨中慢悠悠的走去西面的山麓,那座断崖孤树下,满身落叶灰尘的身影,在雷声里,手指忽然动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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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翎芸俏脸泛起红晕,狠狠跺了一下脚:“本姑娘才不稀罕,也就是听我父亲说,师叔还有两位长老,要将你关进镇魔窟才来告诉你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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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随安咧嘴笑起来,朝对面的小姑娘挑挑下巴,尽量从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俊朗的容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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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看我手脚、脖子都被困住,你告诉我,我也跑不了ꓹ 倒不如放了我,那就不会被关进什么窟了ꓹ 等我回去,见了师父,就过来提亲ꓹ 这个主意怎么样?”
“油腔滑调。”
少女背负双手,手心都搅在一起ꓹ 看着被吊着的青年,低下视线ꓹ 看着扭来扭去的鞋尖ꓹ 嘴角忍不住有了一丝笑意,还要继续说话,忽然响起‘吱嘎’一声,原本关上的房门打开,卫翎芸连忙转过身,一身黑袍的任阴阳站在那里,左右是两个胡须花白的老者。
看到里面面色有些惊慌的少女ꓹ 任阴阳微微颔首,跨过门槛ꓹ 走了进去。
“芸儿ꓹ 你怎么来的这里?!”
“师……师叔……”卫翎芸支支吾吾瞟去旁边墙上ꓹ 眼珠子兜转两下ꓹ 伸手拿过桌上的皮鞭,“我是来揍他的ꓹ 偷看我洗澡ꓹ 这口气实难咽下。”
“呵呵ꓹ 这点你可比你爹强!”
任阴阳脸上泛起笑容,点了点头ꓹ “不过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,该回去歇息。”
“哦。”
少女放下皮鞭,慢吞吞的走过对面的师叔,向两位门中长老打了声招呼,一出门,提着裙摆就跑,令得挂在墙上的李随安张头望了一眼,轻笑出声。
下一秒,身上猛地传来剧痛,李随安咬紧嘴唇低头看去正缩回手指的任阴阳,“小爷该说的,都说了,我是无心之举,还有驭剑术乃我师父所教,根本不知你门中之人……不过…….”
话语拖出长音,随安朝对方眨了眨眼,压低声音。
“你们想要驭剑术,也不是不可以,咱们不如做个买卖。”
任阴阳捻了捻指尖血迹,抬头看他,眯起眼睛:“这门剑术本就我沧澜剑派之物,拿回来也是应该的,呵……不过,老夫也想听听,你说什么买卖。”
“自然是放了我,然后,问过我师父之后,他老人家同意,将驭剑术给你们。”
那边,听着李随安这处买卖,负手走动的任阴阳抿着嘴,看去桌上摇曳的油灯,停下脚步,偏过头来,目光一厉。
“当老夫三岁稚童?!”
抬手就是一指,插进李随安大腿,布帛撕裂,血肉噗的洞出一个血洞,疼的青年咧嘴叫出声。
“买卖不成,仁义在,动什么手啊——”
不顾痛呼的李随安,任阴阳负手转身就走,朝守在门外的看守弟子吩咐:“好生看好,明日一早,带到外面用刑,然后关去镇魔窟!”
旋即,领了两个老人大步离开。
夜色深邃,月光渐渐隐去游云,东方泛起冥冥光亮,坐落山间的门派渐渐有了人声嘈杂,十几个门中弟子聚集广场上,看着远处一栋木楼被锁了琵琶骨、气海的身影被铁链拉出,忍不住低声交谈起来。
“这就是那个偷看师妹洗澡的登徒子。”
“听说师兄说,这家伙要被行罚,然后关进镇魔窟里,那个镇魔窟到底有什么啊?”
“哎,你竟不知道?那地方听说下面汇聚阴煞之气,我派秉持天地正理,才在此间镇守,听说被下面阴煞之气侵染的人,修为尽失,形如枯骨,但就是死不了,会一直被折磨下去。”
“会不会有些残忍啊?”
“那往后师妹嫁给你……世上除了你,还有一个看过她身子的人……”
“呃…..那我觉得有些轻了。”
天光放亮,晨阳穿过山间水雾,推着黑暗延伸过山门、楼阁,任阴阳走出房门,站在栅栏前,看着架起的罚台,想起昨日那青年与他说的买卖,还有怒火在心里烧。
……拿回我门之物,打死你都是轻的。
看着被羁押去刑台的身影,不知为何,心里隐约间有股不安,总觉得有什么人被遗忘了。
‘哼,不管何种不安,只要敢来我沧澜山,一并接下就是!’
做为修行中人,任阴阳自有豪迈和信心,看了一会儿,见时辰差不多了,拂袖转身走去木梯。
……
阳光升上云端,照下密林投出光斑映在一处水潭,周围蝉鸣此起彼伏之中,陆良生站在潭边收回收回视线,望去林隙外起伏的山麓。
一旁,舍龙低声道:“国师,就是这里。”
陆良生嗯了一声,负手走到林子边,视野变得开阔,前方绿野葱郁倒映在他眸底,“一个女子不可能远离驻地,跑到荒无人烟的地方洗澡,那门派必然在这附近。”
微微阖上眼睛,像是感知什么,片刻,睁开眼,轻声道:
“走。”
林子里忽然吹起一阵风,林间哗啦啦一片惊鸟扑动翅膀冲向天际,不久,树林重归寂静,拂过的风,带着一行人来到附近一座山腰。
风停下,发丝垂下落去肩头,陆良生扫过四个书生:“你们在这里等我。”便是带了舍龙、老驴走了上去,来到一处断崖,前方景象顿时在两人眼中展开,侧对这边的大山里,能见几栋木楼遮掩林野间,宽敞的广场上,一拨人聚在那里,不知要做些什么。
站在崖边的书生,目力常人难极,远方的景象像是在他眼里一点一点的放大,忽然轻念出一个名字。
‘随安……’
沧澜山剑派,被铁链拖拽过去的青年被架上木桩,下了楼的任阴阳,朝闻讯出来的师兄拱了拱手。
不顾对方阻拦,加上被他说服的两个长老帮衬,根本不在意什么掌门,径直走到刑台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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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管你说与不说,等进了镇魔窟,你自会忍受不得,把驭剑术写出。”
任阴阳负手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楼前的掌门师兄,随后转回来,冷哼出声。
“没人救得了你。”
“师弟,不可!”
卫荒大喝,举步走过去,却被门中两位长老拦下,而那边任阴阳里也不理他,垂下手,手指飞速变幻,掐出一道法决,指去天空。
轰隆隆——
明媚的阳光瞬间阴了下来,阴云密布,泛起了电光,李随安被这一幕吓了一跳,对于雷术多少知晓一些,师兄宇文拓就得师父靛雷之法,那头老驴也会引雷之术,打在身上可不是闹着玩儿的,弄得不好,这身修为都有可能被毁。
轰轰!
雷声越发密集,李随安不由闭上眼睛,心里不停大叫师父,然而,密集的雷声忽然渐小,睁开眼望去天空,阴云散开了。
怎么回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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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么回事?
李随安想着的同时,任阴阳也愣了一下,就连周围的门中弟子、掌门、长老也都愣住。
“任师叔的雷剑之法怎么不灵了?”
“莫不是打雷的雷公今日不当值?”“谁知道,说不得跟电母一起玩去了。”
窃窃私语之中,站在刑台下的任阴阳狐疑的看去法决,重新掐出,鼓足了法力指去天空,阴云夹杂雷声又滚滚而来,然而不到片刻,再次散去,露出灿烂的阳光。
被两个老人阻拦的卫荒皱了皱眉,似乎看出端倪,上前一步,抬手抱拳斜斜向上,拜去四方。
“不知哪位高人在侧,还请莫要戏耍我师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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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远远传开,侧面的断崖上,风声携着中正的话语传来,坐在崖边的书生缓缓起身,看着下方的门派,声音平淡而冷漠。
“本国师来接徒弟李随安,诸位要是想阻,拔了你们山门。”
蛤蟆道人坐在阴凉得石头上,看了眼那边背对的身影,吹了吹捧着的茶水,满意的抿了一口。
“老夫这弟子,果然还是随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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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国师,那边怎么回事?!”
马蹄声、人的呼喊,四个书生自然也看到了,小心的扒着树身从后面探出脑袋,当瞅到一队骑兵挥舞长矛追在后面,急忙缩回落到靠着树躯坐去地上。
“遇上仇杀了。”
“别怕,有国师在呢。”“对,有国师在,还怕区区一帮蛮夷……哎哟哟,马蹄声挨近了。”
老驴咀嚼着干草,看到那跑来的几人里,有一头驴子,兴奋的抖了抖耳朵,从地上撑起来,迈开小步,一蹦一跳的还没两步,就被陆良生一巴掌拍的重新趴回去。
“蛮人的事,与我们无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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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架里的蛤蟆道人也推开小门,这种热闹岂能不凑?蛙蹼打了一个响指,点燃烟斗,托在手中,跳去门沿坐了下来,在嘴里嗒了一口,老神在在的斜眼望着被追杀的五个蛮夷。
“原来看别人被追,还是挺不错的,就是还差点劲儿,不过瘾。”
饶有兴趣的视线望去的远处,荒漠风沙之中,五个阿拉伯人拉着一头驴子驮着箩筐跌跌撞撞的奔跑,见到那边树下休息的同样五人一驴,看模样是希腊人,急忙挥了下手,然而,那边根本没有动的意思,只得回头看一眼快要追上的拜占庭骑兵。
咬紧牙关,看去身后另外四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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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驴不要了,把里面的《圣训》带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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牵着驴子的汉子松了缰绳,跑去后面从挂着的皮袋里翻出一本经书塞去怀中,气喘吁吁的朝前面喊道:
“白沙尔,我快跑不动了。”
前面白布缠着脑袋的男人回头,身后的四人脸上全是汗渍,大口大口的喘气,但还是朝他门,咆哮出声。
“真主的信徒不能学习妥协!”
后面四人咬紧牙,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弃了驴子脚步奋力跟上前面的男人,从那边树下的五个希腊人面前匆匆而过。
轰隆隆——
蹄音震响地面,沙尘在翻飞的马蹄间四下溅开,纵马而来的拜占庭骑兵远远的也看到了那边树下五人还有一头驴子,为首的骑士正打出手势,让部下分散包抄上去,抬起的手陡然一捏,回转的目光再次落去那树下的五人。
“五人……驴子……”
随即,握紧的拳头松开,朝那边一挥:“将他们也一起抓起来,带回君士但丁,交给陛下,让卡拉布萨的达埃尔辨认凶手!”
希腊语出口,坐在树下的陆良生眉头皱了起来,就连敲着烟杆拍灰的蛤蟆都愣了一下,“这帮家伙怎么朝我们来了?”
“是来抓我们的。”
陆良生收起纸张,拖着长袖起身,掐着一个法决,随意拂出,纵马狂奔而来的拜占庭骑兵眼前好像蒙住了什么东西,再到看清,忽然转了一个方向朝着另一边空旷的沙漠奔涌而去,挥舞手中长矛好像在跟人搏斗一般,越打越远。
“师父。”
书生下了岩石,没了画地图的心思,回头朝靠着树躯迈着头靠坐的四个书生也喊了声:“还有你们四个,收拾一下,准备走了。”
“没事了?”马流伸长脖子,张望了一下,见那十来个骑兵不知为何跑去远处,脸上顿时露出欣喜,爬起来轻松的小跳两下,抖了抖身子:“蛮夷就是蛮夷,来势汹汹,最后还不是屁滚尿流。”
赵傥拍拍身上灰尘起来,“那是,在国师面前放肆,这不是找不自在嘛。”
就在四人准备挣着去抢老驴的缰绳时,忽然有声音传了过来。
“白沙尔谢谢友好的希腊人帮助。”
那边,先前逃走的五个阿拉伯人折转了回来,浓须大胡上绽出温和的笑容,“没有你们,我与我的同伴,恐怕会被拜占庭的士兵追上了。”
这人说的希腊语,算不上流畅,陆良生还是能听懂,余光打量了这几人,均是粗糙的长袍,手脚粗大像是常行远路的,大抵以为是商旅一类,不过出门在外多留心眼是应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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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是也朝对方微笑了一下,抱拳拱了一下手。
“顺手罢了,就是不知道你们为何被他们追杀?”
听到问起这个事,那叫白沙尔的男人也有些郁闷,走到树荫下,让同伴去把跑远的驴子找回来,随后,坐去旁边岩石,捶了一下膝盖。
“我们也不知道,为什么被他们追杀,之前我们泰鲁什布教,忽然听到有人传言在地中海抓到一条塞壬,传闻是半人半鱼的海妖,在城里引起轰动,布教也被打乱了,正好按计划要去下一个地方,出了泰鲁什在边界就碰到波斯人,他们对我们并不友好,转移的途中……”
男人忽然轻笑出声。
“……南下的途中,又遇上拜占庭的骑兵,他们一看到我们就说我们五个杀了卡拉布萨的总督,还拿了抓捕令,结果,波斯人追了上来,两方又是常年打仗,就先打成了一团,我们五个趁乱逃到了这里。”
说完时,也接过同伴递来的水袋喝了一口,长途跋涉再到刚才狂奔,累的不轻,眼下缓口气后,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,回忆起拜占庭骑兵捉拿时的说辞,猛地偏头扫去周围,与自己这边一样,正好五个人,外加一头驴。
一时间,顿时明白了什么,脸上笑容渐渐僵硬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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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还是起身过去,双手去握陆良生的手,后者倒不会因为这个礼节拒绝,笑着与对方握了一下。
白沙尔点点头,也跟着起来:
“你们的行踪,白沙尔以真主的名义起誓,绝不会做对帮助过我们的人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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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同伴也将驴子寻了过来,便朝陆良生等人告辞,带上面巾继续踏上传教的前途,看着他们走远,四个书生哄着老驴过来,“国师,咱们也走吧。”
陆良生望着远处越来越远的五道背影,口中轻嗯了一声,伸手牵过缰绳,转身往北,令得王风四人指了指东面,又看了看北方,连忙跟上。
“国师,方向错了。”“对啊,东面才是回中原的方向。”
叮叮当当铜铃晃响的胜利,走在前面的陆良生微微侧过脸,有些冰冷,王风、马流、张倜、赵傥胆战心惊的看着侧容俊朗的国师,瞬间闭上嘴。
前面,陆良生转回头,继续往北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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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只鲛人被拜占庭的人抓了,她救过我一次,不能不管,既然是被我带来的,那就要带她回去,跟你们也是一样。”
四人面面相觑,片刻,拱起手来。
“国师真是仁义啊。”“是啊,国师大义之心,世间罕有,真是我等楷模!”
“……料想小小蛮夷,如何敌得过国师,到时我四人就在一旁为国师呐喊助威,彰显我隋国气势!!”
“闭嘴!”
陆良生回头呵斥一声,身后这才安静了一阵,蛤蟆道人打开小门,将那四个招过来,让他们给自己说说恭维的话,听得摸着白花花的肚皮,惬意的摇头晃脑,颇为舒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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吖儿啊啊啊~~
老驴回头看了眼书架,兴奋的踏着蹄子,跟在主人后面,一路上有四个书生说笑,倒是热闹的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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踏踏踏……
十余人的马队分成两列穿过喧闹的集市,这座名叫卡拉布萨的城整体上甚至不及河谷郡的一半,房屋低矮,少有高楼,狭窄的街道,土砖凹凸不平,四下能见骆驼、羊留下的污秽,引来许多蝇虫飞舞。
陆良生坐在老驴背上,慢悠悠迈开的驴蹄间,看着城中一幕幕。
跟左右的四个书生挥舞着袖子,扫开扑来的蝇虫,路过的街道脏乱拥挤,除了有些新奇外,更多的还是不屑,低矮的房舍光森森的只抹了一层泥浆;贩卖酒水的商铺飞虫跟着进出的宾客随处可见,裹着麻布的妇人身形粗壮,拿着木棍使劲的砸着罐中的陈粮,像头母狼恶狠狠的盯着这边看。
“异域之地,越看越是荒凉,可惜挨我大隋太远,要是近一些,说不得也能聆听圣贤言,得些教化。”
“圣贤言岂是他们能听懂的,我看得到的是陛下挥来的刀锋。”
“有道理有道理。”
陆良生看四人一眼,失笑的摇摇头,跟着前方的骑队走过嘈杂的长街,道路变得开阔,地面铺上了岩砖,整齐而平坦,两侧也多了棕榈在风里摇晃粗大的叶子,前方喷涌泉水的水池雕琢女性的雕刻,裸露的部位只叫四个书生只蒙眼睛。
高高的官邸,开敞的大门矗立几根岩柱,躺椅上一道身影穿着宽松的白色长袍横卧,随手拿过侍女捧着的果脯放入口中咀嚼,继续翻着羊皮书卷。
外面,穿着半身甲的卫士进来,走到一旁垂下头。
“总督阁下,达埃尔带东方画师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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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枚葡萄在男人口中咀嚼,汁液漫做嘴角滑去下巴,侍女捏着绢帕轻轻替他擦拭,随后退到旁边,躺椅上,男人放下羊皮书卷折好递给面前的卫士,起身时,消瘦的脸上顿时泛起笑容,走去岩柱之间,抬起双臂迎了过去。
“达埃尔,我忠诚的侍卫长,快让我看看东方的画师。”
远处停下战马的侍卫长翻身下马,抬手横去胸前,躬身行了一礼:“总督阁下,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。”
旋即,恭敬的站去一旁,向身后请来的五人介绍起面前这位男人。
“尊敬的东方画师,这位是卡拉布萨的总督,提比斯阁下。”
“在下来自东土大隋,陆良生,见过此方总督。”
陆良生拱起手说着这番话,目光打量面前这位官员,衣襟开敞的黑色长袍,领口缝了一圈金线,外面更绕了精致的盘扣,袍侧各有一条刺绣金纹,后者也在打量来自东方的人,发髻盘在头顶,一身衣袍华丽轻柔,不由多看了两眼,随后浓须张开,笑着左手扶胸微微朝曲一下身。
“陆良生?呵呵,古怪的名字,不过阁下会说希腊语,真是很少见,就是不纯,像埃及土著的口音,来自东方的画师,随我进来。”
陆良生微微蹙眉,大概以为是这方人说话便是如此,随意点下头,在对方邀请下,走去前方的官邸。
坐去金灿灿的软垫椅子,几个只穿了白袍的女子端来果盘、酒水,躬着身缓缓推开,提比斯端起酒水朝陆良生敬了一下,又朝跟来的四个书生笑眯眯的示意一番。
“这是埃及盛产的葡萄酒,东方人可有喝过?”
“国师,褐发高鼻子的蛮人说什么,怎么感觉一副洋洋自得的表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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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个书生里,王风擅长察言观色,第一时间就觉得对方好似炫耀,陆良生没有回答他,只是看着对面的提比斯,脸上露出微笑,抿了一口酸涩的酒水。
“总督阁下,西面边陲小国,每年都会上贡这种酒水,在我大隋,不过待客时的尝鲜之物,上不得桌面。”
陆良生哪里看不出这人炫耀之嫌,既然如此,岂会仍对方羞辱自己家国,“东方大隋,土地广袤,东临汪洋大海,北到草原冰雪之地,南有炎热丛林,西去广阔沙漠,地大物博,所产之物,多不胜数。”
一通描述下来,提比斯愣了一下,目光不由落到书生衣袍:“阁下这件衣物也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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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自然也是。”不等对方说完,陆良生挥手打断,将盛有葡萄酒的金杯放去桌上,“总督阁下,请我五人过来,可有其他事?要是没有,我们就要离开了。”
书生语气平缓,一旁久随的王风、马流四人哪能听不出蕴出了火气,连忙跟着将手中酒杯齐齐放去桌上,微微呲牙横眉,露出凶狠。
“呵呵……”
提比斯靠着天鹅软垫,优雅的放去酒杯,五人再厉害,长途跋涉来到埃及,那也不过五个人,心里也不急,指尖敲着桌面,微笑着上身微微前倾。
“阁下昨天卖给我的侍卫长一幅画,我本人很欣赏艺术,来自东方的艺术在这里很少见。阁下的画,我很喜欢,要是上面不是风景,而是我的肖像,那就更好了,尊敬画师,你说对吗?”
陆良生就那么在坐在对面与他对视,半晌,脸上也露出笑容。
“总督阁下想要一幅,那在下给你画上一幅,不过做为交换,能否告知去往东方的路怎么走?”
“尊敬的画师只需要知道这些?”
提比斯见他说话诚恳,自己也没什么损失,乐的踏了一下脚,朝陆良生招了招手,让他跟上,起身走去这座官邸的书房,里面红毯铺砌,几个书架罗列了许多羊皮卷堆积的书籍,提比斯走到书桌后面,拿起芦苇笔,沾了沾细炭与灯黑做的墨汁,在一张羊皮上画下一条线路,最后标注的地方,有着一条巨大的海沟。
“到了君士坦丁,再往东,不过到了那里,你再问其他人。”
将羊皮卷递给陆良生,随后出了书房,抬起手指摇了几下,提醒道:“东方画师,我已经付出,该是得到你的回报了。”
陆良生看了眼这章简陋至极的地图,揣去袖里,出了书房,示意那边的王风四人将书架搬来,也在不多说什么,磨好墨汁,拿出毛笔就在一张空白的画卷上,落下重重一笔,一边看着坐在椅上,架着腿的提比斯,一边仔细的勾勒。
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,青墨勾出的人物画像也到了最后一笔,陆良生放去毛笔,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汁,伸手让旁边等候的侍卫过来取走,便收拾笔墨起身告辞。
“在下与总督两不相欠,那就告辞了。”
拱了下手,径直出了这座官邸,将书架放去老驴背上,牵过缰绳,走去了官邸大门,轻摇的书架里,感受到徒弟不悦的心境,响起蛤蟆道人的声音。
“良生呐,这种人就该打杀了,反正也是番邦蛮夷。”
“呵呵。”
陆良生看着前面,只是笑了笑,拉着老驴沐着灿烂的天光,在四个书生叨叨嚷嚷的话语声里,继续往北前行。
风卷起沙粒,摇曳的棕榈道路间,官邸之中,品着葡萄酒的提比斯靠在背靠,惬意的看着两个侍卫托衬起来的东方画幅。
上面人物正是他自己,除了青墨的颜色外,简直栩栩如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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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久,他抬手招来侍卫长。
“达埃尔,你看这画多美啊,那东方人的书架里,还看到许多精美的东西,可这些都不是我的……太遗憾了,要是我的,那该多好,你说是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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屹立总督旁边的男人,默不作声的垂下脸,夹着头盔心领神会的退开几步,走出官邸,挥手招来部下翻身上马,向着刚才离开的几个东方人紧追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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估摸已进入五月,一场大雨交替之后,陆良生一行穿过一片茂密的林野,落叶积厚,大树攀爬苔藓、藤蔓,浸泡过后的林子,不时落下虫子,雨水过后,阳光灼热,走出林子,那四个书生几乎全身湿透。
不久,走上一片广阔的草原,水草茂盛有人腰齐,炎热的空气在视线中有些扭曲,歪脖的树丛一簇接着一簇,视野之间,还有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,身上黑白相间,罗列条纹的矮马成群,甩着颈脖上的鬃毛从五人一驴面前奔涌而过。
“这些马,好些奇怪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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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黑白一条一条的,三位兄长,要是捉上几匹,咱们就不用那么辛苦步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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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道理有道理!”
四书生看着托书架的老驴,兴奋的嘀嘀咕咕几句,连忙丢下行囊包袱,跟陆良生打了声招呼,也不等后者回答,撒腿追去那群黑白条纹的矮马,片刻就消失在高高的草丛内。
‘吼——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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陡然一阵猛兽嘶吼在那方响起,惊得附近几颗扭曲的大树上,鸟雀拍着翅膀仓惶飞了起来。
牵着老驴走在前面的陆良生蹙眉回头,那方草丛窸窸窣窣一阵摇晃,下一秒,有“啊啊啊!!”的惨叫惊恐的传出,四书生哪里还有刚才的斯文,双腿都快迈出残影,朝着这边狂奔。
他们身后,茂盛的草丛唰唰窜出一群土黄色的大猫,呲出獠牙发出低吼的直追四人,其中一头体型魁梧健硕,颈脖一圈金黄鬃毛在跑动间抖动飞洒,极有威严。
“西域之狮。”
陆良生在长安时见过西域胡人献上的一种猛兽,与这头极为相似。
“吼嗷~~”
一声狮吼响彻,那头雄师直扑前方四个书生的刹那,忽然伸来一只手,啪的扇在狮头,扑在半空的猛兽硬受一记耳光,打的斜斜翻倒在地,沾着草屑翻滚两圈才停下,挣扎起来时,蹲在地上发懵的看着另一个看起来很好吃的人类,起身迈开小步朝后面紧跟而至的母狮吼了一嗓子,垂着尾巴飞快的沿着追来时的路返回草丛。
呼呼——
那边四人弯腰撑着膝盖,或瘫坐地上累得气喘吁吁,只是读书人,哪里有那般好的体力,被狂追了一路,起伏的肚皮都快跟不上呼吸的速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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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谢国师援手……”“那些个矮马真是会跑,一眨眼就不见了,结果我们四个就冲到里面,见到十几头大猫睡在那。”
“这破地方,真能吓死个人。”
陆良生抖了抖宽袖,收回手负去身后,摇摇头,继续牵过缰绳,拉着老驴往前行,边走边道:“此处你我都陌生,所过之处,俱是从未见过的野兽飞虫,当小心为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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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,是,国师说的是,我兄弟四人确实孟浪了。”
四个书生重新拿起行囊包裹,喝了一点水,小心的看着周围,慌慌张张的跟上前面的陆良生,生怕那些大猫还在附近看着他们。
天光灼热,不时还有之前那样的马群奔跑,偶尔还能看到长了角的马,三三两两结伴,悠闲的啃食地上的嫩草,听到动静,抖动耳朵抬起长脖望来。
老驴兴奋的看着它们,哼哧哼哧的喷着粗气,迈着蹄子就想过去,被陆良生敲了一下脑门方才老实一些,旁边紧跟的四个书生,忍不住说起话来。
“国师你看,那些马好像长了角…..哎哟,往后回去,给旁人说起来,谁信啊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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驴背摇晃的书架里,蛤蟆道人撑着下巴,眯着蟾眼仔细端详甩着尾巴过去的两头角马。
“信不信有什么用,主要还是看好不好吃,肉质如何,放上各种调料入不入味…..说着说着,为师都有些饿了。”
“嗯,出了雨林,好像是没吃早饭。”
陆良生看着天上的时辰,与往日在中原所见的日头,角度多有不同,很难分辨详细到多少刻,不过师父肚子一饿,便是差不多到吃饭的时候了,向来比较准。
那边,一颗树杆极粗的大树,趴在枝头恹恹打了一个哈欠的花斑大猫,陡然见到五人一驴过来,警惕的立在树杈上,发出警告的低吼,见没有效,只得叼了昨日没吃完的食物,窜下树,飞快跑去不远的林子里。
不久,篝火升起,陆良生夹起了小锅,仅剩不多的水一起倒进了锅里煮起了稀粥,撕了些肉干丢进去,飘起肉香,站在书架小门的蛤蟆道人踮起脚尖朝锅里望了一眼,看着上面漂浮的肉干,脸色一沉。
“怎么就没带上小道士呢…..这里这么多野味,简直就是一展身手的地方啊,唔,得将此处记下,往后得空再来。”
简单的吃过早饭,一行人重新上路,没了参照,就按着日头升起的方向辨别的北方过去,草原、森林成片,野兽极多,几乎都是陆良生不认识的,书上也少有记载,用上缩地成寸,到底太阳下山,依旧好像没有走到尽头,偶尔碰上人,也都是之前热情款待他们的化外之民一样,皮肤漆黑,只着兽皮,甚至不穿,远远看到他们纷纷逃散。
不过有些碰上的,性情凶戾,脸上涂抹颜料,拿着石矛、尖锐的骨头,提了皮盾就朝他们哇哇乱叫的冲来,均被一袖掀起的大风吹的东倒西歪,再找时,陆良生已经带着四个书生、老驴,已经消失在草原上。
到的第五日,就在众人看这片化外之地已经腻了,说起这片土地到底有大,要不要换一个方向的时候,穿过前方一片并不算大的雨林,一条两百来丈宽的大河横在了面前。
起伏的水面映着阳光洒出一片粼粼波光,还有几根浮木飘着,许久没有洗漱的四个书生,兴奋的跑去河边,脱去脏兮兮的衣袍,就往水里走。
“等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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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良生唤住他们,弯腰捡起一颗石子,嘭的丢去水里,只见那几根浮木陡然动了一动,哗的带起一片水花,朝刚才声响的地方扑了上去,仔细一看四肢长尾,口吻全是密密麻麻的尖牙,把王风、马流、张倜、赵傥四人吓得不轻,搂着衣袍躲到陆良生一旁,使劲咽了一口口水。
“原来是猪婆龙…..洞庭湖里倒是挺多,就是没这般大…..好险好险,差点就下去了。”
“走吧,再往前说不定就有此地城池。”
陆良生明白一个道理,凡有这样湖泊的地方,不敢城池,乡镇村寨总是有的,若能遇上不像之前的化外之民,应该能沟通。
沿河而上,河岸渐渐多了棕榈,偶尔远远能见一两艘扬着白帆的小船从河面上过去,印证了陆良生的猜测,原本常日在那酷热草原上行走的沉闷心情,终于舒缓了不少,对这片土地上的国家生出一些好奇。
“国师,你看那边!”
马流踮起脚,指着距离这条河对面的远方,陆良生微蹙眉头,隐约看见另一个方方尖尖的建筑轮廓,矗立远方,沐着阳光、金黄的沙粒之中,瑰丽而雄伟。
隐隐还有一股神力波动。
‘难道这方也有神?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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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隋國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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踏…..踏…..
浸湿的步履踩着漆黑的地面发出轻响,视线触及的尽头,光亮还想与他无限延伸,也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匍匐的鲛人变得虚弱无力。
‘叽…..’
陆良生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一眼,又看去那边微弱的光亮,抿着嘴唇紧了紧牙关,转身过去,将她搀扶背去背上,搂着腰下的鱼身,颇为有些吃力的继续前行。
“快到了……很快就会到的。”
大抵明白鲛人不能脱水太长时间,又走了一阵,双腿渐渐变得酸麻,身后‘叽’的声音也越发虚弱无力。
陆良生不管她听得懂听不懂,像当初母亲那般叨叨嚷嚷的说些话,不让她虚弱的睡去。
“别睡…..说不定到时候,还需要你将我送上海面……我可不会憋气。”
“你族中应该还有亲人吧,想想他们……我在你记忆里看过一些,还有孩子……你们的孩子都是鱼卵,寄放珊瑚就不管了吗?”
“……你见没见过陆地上的城池?那里也一样很美……”
絮絮叨叨的声音不停的在书生口中说着,背后的鲛人,披散着头发靠在他肩头,一声没一声的应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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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话,别睡。”微弱的光亮照来,陆良生侧过脸看去那双细眉细眼,宽阔的口鼻,肤色不像之前水润白皙,变得干涸苍白了。
“睁开眼…..”
陆良生低哑的唤了一声,回过头又看去前方,依旧是微亮的光点,仿佛近在咫尺,又遥不可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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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又走了多少里,或许十里…..二十里…..四十里……八十里……常人的身躯,背着数十斤的鲛人,双腿每迈出一步,仿佛都有千斤重,颤颤兢兢的只打抖,身子也摇摇晃晃,好几次栽倒跪去地上,差点站不起来。
“走到这一步…..怎能放弃……”
咬着牙,弯曲跪在地上的膝盖颤抖曲直,背上快没有了声息的人鱼,陆良生回头看了一眼不见尽头的黑暗,回过头,蹒跚的继续向前。
滴答…..
滴答…..
忽然有凉意落在垂下的后劲,湿漉漉的滑去后领,陆良生虚弱的抬起脸,干涸起皮的双唇间,一滴清水落下来。
“水?”
舔了舔干的发痛的嘴唇,陆良生眼里露出欣喜,有水便以为着,就不再是无尽的虚空,深吸了口气憋去胸腔,双腿明显加快了些许,滴答滴答的水声越发清晰,前方那抹微亮的光点终于在行进里慢慢放大,直到占据整个视野。
书生停下的脚步,犹豫了一下,听到身后的轻微的呢喃,抬起脚还是迈了进去,充斥眸子的白光犹如潮汐般迅速褪散。
视野在前方展开。
滴滴答答的水帘挂在前方洞口,落去下方白玉砌成的水池,一条漆红栅栏白岩铺床的廊桥越过水池上方,穿过水帘直达不知哪里的尽头,有着徐徐的清风吹出来。
陆良生走上廊桥,急忙将背上的人鱼缓缓放去水里,看着她紧闭双眼两腮微微张合,就那么躺在水面上漂浮,也不知还能否活过来。
“我要你前面看看了,没办法带着你。”
陆良生嗓子有些嘶哑,蹲下身子朝一动不动漂浮的鲛人说了声,捧起清水喝了一口,擦去嘴角的水渍,负着漆红栅栏沿着这条廊桥加快了脚步,前方依旧有着光点,不过这次,没有永远走不完的黑暗了。
前方,廊桥的尽头是雕绘无数符印法阵的殿门,没有厚重的门扇,就那么一条古老高大的石阶笔直的延伸进去,是巨大的神台,剔透晶莹,雕绘游龙鸣凤,麒麟走兽,也有驾驭祥云神仙,尘世凡人。
神台之上,陆良生目光缓缓抬起,一枚方印闪烁洁白的光芒悬在半空,袅绕徐徐斑斓色彩的仙气。
“这就是崆峒印…..”
可惜太远,以他现在的目力看得并不清楚,吞咽一口口水,陆良生缓缓抬起步履走上石阶。
凡人……
陡然一声犹如天威又像呢喃的声音回荡神台前,慢慢走上石阶的陆良生偏过头,看去四周,突突的狂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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‘是了,这等至宝岂会没有看守……’
犹豫了一阵,还是抖开双袖,拱起手转去一圈,“在下栖霞山陆良生,特来…..”话语停顿了一下,吸了口气,还是说道:“特来,求取崆峒至宝,让天下九州永享太平,百姓不受战乱流亡之苦,还请成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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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回荡大殿,良久都没有话语回应,远处廊桥下漂浮的人鱼恢复过来,在水里欢实的游动,听到书生的声音,笑嘻嘻的游到桥头,跃到栅栏上,双臂搂在上面,好奇的看着站在神台下方的陆良生。
就在此时,神台上方,那声音再次出现。
凡人……我一直注视着你,你与陆元不同,回去吧,天道自有轮回,苍生自有寿数、劫难,娲皇造就世间生灵,生老病死,周而复始不过是一次一次的成长。
“你是天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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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晓陆良生与陆元关系的,就只能是天道,然而问出,那道声音并不回答,等了一阵,终究还是继续走去神台。
口中也在说道:
“陆良生做不到神仙无情无欲,若能有一丝不让天下黎民苍生受苦受难的机会,绝不放手,这也是我……万里迢迢跨海而来的原因。”
走上神台中间碧玉的石阶,那悬浮的方印变得清晰可见,袅绕仙气间,金龙环绕,上方有五尊天帝雕刻,从下面望去,印玺之下,可有大大的崆峒二字。
凡人…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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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陆良生准备伸手去托举那悬浮的崆峒印,缥缈而威严的声音响起。
……拿上崆峒印,它将吸取你的血肉精气,化为苍老年迈,你也愿意?
神台前,陆良生伸去的手停下,看着近在咫尺的崆峒印,缓缓垂下手臂,犹豫了起来。
“凡人,拿上它,你就不再是现在的模样,从此也会让你与人世间的一切不再有关系,你也愿意?”
大殿之中,陆良生站在那里沉默下来,捏紧了拳头,身子微微颤抖。
……
此时,外面的海域,大浪滔天,五道如山岳般的身躯轰砸一起,喷涌的紫烟抵着混元伞,猩红的长舌缠着双鞭,满是疙瘩的莽古紫蛤一蹼盖在魔礼青脸上打歪了珠光神盔,也被劈来的青锋剑划破肩膀,乌紫的液体落在海上,升起一股股刺鼻的气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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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陆~良~生!!”
海水动荡翻腾,恍如天威般的声音回荡整片海域时,四道犹如山峰般的巨人迈开双腿推着十丈巨浪踏海而来,走出卷动的旋云、电光,四个巨人面色青红,全身金甲,肩头漂浮仙带,各持混元珠伞、符印青锋剑、碧玉琵琶、方菱双鞭法宝兵器,绽出万丈祥光刺人双目。
海水在四人脚下推挤,远方的海船仿如一叶扁舟起伏颠簸,远处那条人鱼漂在水浪里,望着踏海走来的四道巨大身影,直接一个猛子扎进海底,不敢露出头来。
而站在甲板上的王风、马流、张倜、赵傥看着四座大山般走来的巨人挤成一团瑟瑟发抖,结结巴巴的挤出丁点声音。
“妖怪……都遇不上了…….直接扛上神仙了……”
说完,四人两眼一翻,直接在照来的祥光里昏死过去,陆良生侧身回头,拂去一袖,将他们送进船舱,又施了法术在颠簸的水浪里定下船身,然而,此时法术并未有太大的作用,仍旧起伏摇晃,发出吱吱呀呀的扭曲声。
“陆良生——”
又是一声平缓呢喃的话语回荡,在海船上方却如轰雷炸开。
“窥视天地灵宝,擅闯归墟之处,你可知罪,解除肉身,元神随我四人回去受罚!”
十丈大浪推过起伏的海面盖了下来,轰啪的巨响,浪头被打的碎裂,陆良生一转宽袖,看着越来越近的四个巨人,从装扮上来看,与庙中常见的四天王极像。
‘守南天门的四天王下来了……这下麻烦了。’
毕竟这可是正神,虽然比不得骊山老母,可那也非当初遇上的妖魔强上不知多少,自身法术,在这些正神面前,威力也并不大。
对了,猴子!
陆良生忽然想起当初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王,他不是闹过天宫吗?那肯定与这四天王打过,就算猴子真身在两界山,但这边,也是法相,应该能顶上一阵。
想着,一抖宽袖,一根金黄毫毛摊在了掌心。
“大圣,出来!”
书生吹去一口清气,躺在手心的那根猴毛只是蠕了两下,半晌没动静,令得陆良生嘴角抽了抽,喝酒玩耍有你,这种关头居然不来了。
不过想想,或许远离九州,而在西北两界山的猴子距离这边更是遥远,真要过来,恐怕还需要时间。
“良生!”
这时,一旁的蛤蟆道人微微侧了侧脸,声音威严:“你下水去寻归墟,这里有为师!”
“师父,你撑得住吗?”
“撑得住。”蛤蟆道人点点头,目光转去前方,盯着能清晰看到四个巨大的身影上甲胄的甲片,蟾嘴里一句一顿,挤出话语。
“为师何等修为……岂会撑不住!”
陆良生紧抿双唇看着越发靠近的四道巨影,转身连跨几步,身形在踏踏的踏响甲板声响之中,化作一道残影,掐出辟水的法决,一头扎去海面,那方四道巨大的身影当中,有声音暴怒大喝:“放肆——”
一柄堪比山峰的铁鞭高空打下,一道闪电轰啪射出,直窜书生落去的海面的同时,蛤蟆道人的嗓音轰如巨吼,带起风雷。
“闭嘴!”
蛙蹼一伸,书架里,紫金葫芦唰的飞出,绕着海船转过半圈,上面塞子陡然扒开,将打下的电蛇吞没葫芦口里,闪了一闪,落回蛤蟆手里。
四个如山峰的巨影这才注意到那摇摇欲坠的小船上,还有一只穿着衣袍的蛤蟆。
怒喝一声:“下界小妖!”荡着海水,脚步加快冲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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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.
另一边,陆良生穿过海面,蓝色的海水浸过视野,耳中隔绝了所有的声音,只有咕噜噜的气泡破灭的动静,看去的海水之下,深蓝而透明,再往下沉,能见海底浑浊有着巨大的脚掌踩着海底过来。
海水贴着衣袍青丝避开,陆良生掐着法决让速度加快,仿如一条鱼儿畅快的在水底划出一道轨迹,更深的下方,一条巨大的裂缝呈在了视线之中,是深邃而庞大的黑暗,仿佛是看不见尽头的深渊,流淌周围的水流,都在向里面拉扯,形成一股巨大的旋涡。
‘就是那里面……’
陆良生屏住呼吸,缓缓降下海底一块凸起的巨岩,拨开一条惊慌的鱼儿,小心翼翼靠近,顶着不知哪里来的压力,双腿像是灌了铅艰难行走几步,下了一道像是沟壑的坡度,漂浮着往下方更深处接近的一瞬,周身笼罩的辟水决陡然被抽走了法力,海水刹那间渗灌口鼻眼睛,整个人都浸泡在了这片水里。
‘不好。’
书生包着一口气,急忙掐出指决,然而,发现全身的修为好像不见了一般,消失的干净,就连妖力也不见了踪影,仿佛又回到了凡人的身躯,想要游去那旋涡,又被无形的压力固定在半空动弹不得,就连呼吸的气息好像都被剥夺了。
‘万物万法终归之地……’
他看着那伏在深渊深处的旋涡,这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含义,然而眼下,感觉肚子里都快炸裂般难受,耳边也传来幻听,嗡嗡的直鸣。
幻听般的混乱间,无数气泡夹杂的视线里,有青墨暗沉的一道身影摆动着游了过来,划过眼前,是一片片细密的鳞片。
‘带我进去…..’
迷糊间,陆良生朝着那道游动的身影,心里念道,然后,模糊的视野变得天旋地转,看不清任何东西…….
与此同时,汹涌的海面上,海船剧烈晃动,撞破打来的大浪。
蛤蟆道人站在船首上,一蹼负着葫芦,一蹼负在身后,敞开的衣裳在海风里猎猎飞起,望着过来的四个神灵,蟾脸上没有悲喜惊惧,眸子泛起点点猩红,嘴角咧开哼声渐渐化成了笑声。
“呵呵……小妖…..哼哼呵呵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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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,那笑声夹杂之中,一声蟾鸣在天地间响了起来,令得踏海冲来的四座‘巨山’缓了一下脚速,微微俯身,望去船首。
只见渺小的身形泛起一丝丝紫色的烟气,隐隐壮大。
咕——
又是一声蟾鸣犹如晨钟暮鼓回响,那站在船首的蛤蟆道人缓缓抬起脸,笑声也越发响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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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呵呵呵……哼哼呵呵……哈哈哈!小妖!!!”
‘妖’字一落,蛤蟆手中的紫金葫芦好像感受到敌意,泛起久违的光芒,脚蹼一蹬,短小的身形拖着敞开的袍子洒在半空,飞跃而起,唰的投去船外。
声音响彻。
“老夫岂是尔等口中小妖——”
身形持着黑纹葫芦划过天空一道弧线……然后,噗通一声,砸起一道水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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‘咕噜咕噜……’
冒起几串水泡,直直沉了下去。
停在那边海中的四大天王,看着平复如初的海浪,有着些许发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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哗~~
海浪推着波纹扑在静止的船体荡起浪花,晨阳沿着海平线串无数耀眼闪烁的粼粼波光过来,走出船舱的蛤蟆道人站去船首,看着初升的旭日,张开嘴,打上一个哈欠,四肢懒洋洋的舒展开。
背后的舱门内,卷缩房里的四个书生看着照进舱门洒满过道的金色晨阳,战战兢兢的出来,寻去对面的国师,敲开房门,只有熄灭的油灯还袅绕着青烟,根本没有陆良生的身影。
“国师!”
四人小声唤了一声,耳中听到过道尽头,靠近下层楼梯那边传来些许动静,面面相觑的靠近。
那边,门扇没关,看到里面一身青袍的身影捧着书卷,齐齐呼出一口气,这才心里感到踏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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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国师!”赵傥高兴的喊了一声,引来旁边王风、马流、张倜伸来手将他嘴捂住,前者竖指放在唇间,小声道:“吵甚,没见国师在忙!”
说着示意的朝那边房里挑了一下下巴,赵傥挪过去,靠着墙斜去身子探头朝里望了一眼,眼睛眨巴几下,瞳仁顿时缩紧,吓得浑身发抖靠去旁边的三个兄长,指着里面结结巴巴的说不出来。
“里…..里面…..有妖…..”
“都看见了,还用你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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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嘀嘀咕咕的说话声里,房中的陆良生微蹙眉头,侧脸看了一眼外面躲躲闪闪的四人,抬袖往外一拂,舱房的门吱嘎一声,自行关上,将外面的声音隔绝,以免影响施法。
过得片刻,书生合上书本,掐起法决点去心房,看着前面被毯子缠裹的只露出一颗脑袋的人鱼,随着法光在心头渐渐盛亮,陆良生双目也泛起了淡蓝,与对方对视一眼,下一秒,眸底的法光褪去。
那边的鲛人疑惑的偏偏脑袋,弄不明白面前这个丑类的人类,眼睛为什么会发亮。
陡然一道能听懂的温和声音好似在耳边响起,也好似心里响起来。
“你可听到我的声音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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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叽?”
鲛人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,看去左右,这时,那声音又好似虚无的呢喃,在她心间徘徊。
“看来你听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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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……谁?”
鲛人发出一丝低吟,看去周围的目光,好半晌终于落到对面的人类身上,就见陆良生脸上笑容更盛。
“为什么袭击我们?”
从刚才的震撼里回过神来,那鲛人虽然不明白为何对面的人类没张嘴也能发出声音,自己又为何能听懂,但聪明的闭上嘴,不再发出任何叫声。
“才不告诉你……”
她心里想着时,陆良生笑了笑走近:“你最好告诉我,大海里,可是龙王做主,是她遣你们来的?”
‘这个人类能听懂想的……’鲛人惊慌的想到这个可能,急忙将眼下的想法一起断掉,甚至还将头脑放空,不让自己去想任何东西。
然而,对面的人类双眼好像有什么东西,钻了进来,脑海里顿时响起一声声话语,不停的徘徊回响。
“告诉我!”
“告诉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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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告诉我!”
视线触及的人类眼睛,周围仿佛一片漆黑无线延伸,比海底还要广阔,脑袋就像要炸了一般,那鲛人动弹不得,只能仰起脸“嘶啊啊~~”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,化作陆良生听懂的话语——族里听到召唤,奉命来的!
不停回响的声音戛然而止,又换成了温和的言语。
“……我不会找你们的麻烦,我只是路过这里,想寻找一个叫归墟的地方,你们鲛人常年生活海底,或多或少知晓一些传闻,对吗?告诉我,便放你走。”
“我…..不知道…..”
大抵是害怕脑中继续不停回响人类的声音,人鱼连忙摆动头颅,但陆良生并不信,不过这次并没有刚才那招,只是伸手按去她额头,神识顺着手臂、指尖,瞬间没入对方眉心。
仿佛置身一条长长的海底珊瑚走廊,两侧是扭动的海水,不时浮现出这只鲛人所经历过的一切,顺着长廊走下去,由袭击蛤蟆道人的画面一直往后延伸,看到了更多不同,有于其他鲛人捕食海鱼,有与雄性的鲛人在海中缠绵摩擦着鱼尾。
水泡升腾,又是下一幅画面闪过,深邃海底闪烁晶莹光亮,隐约能见一座宫殿矗立,随着走廊往前,也看见许许多多半人半鱼的身影在巨大的珊瑚当中游动,偶尔一瞥,好像还有石刻的碑文闪过。
嗯?
陆良生站在这幅画面前,定格了快要一闪而过的碑文,借着‘他心通’勾连鲛人的认知,读懂了上面的字迹
‘归墟……’
以及,后面标绘的图案,或者说更像地图上划出的方向……
“看来是找到了。”
陆良生将将这份鲛人的文字和图案记下,转身化作一缕青烟飘散。
……..
静悄悄的舱房里,被按着额头的鲛人一动不能动,也不过几息的时间,对面的书生忽然放下手来。
“多谢你的记忆。”
陆良生终于知晓具体方位,心里舒畅了许多,一把抓过被裹着的这只人鱼,打开房门走了出去,外面等候的四个书生‘哎哟’一声,闪身贴到过道两侧,看着披头散发的妖怪就这么被带出了船舱。
晨风徐徐,吹抚衣袍,陆良生扛着鲛人来到船首,蛤蟆道人斜过来的视线里,抬手一挥,将那只人鱼丢进海里。
嘭!
溅起的水花落下,咕噜噜的翻起几串水泡,毯子漂浮起来,顺着海浪飘去远方,不久,水面冒出湿漉漉的脑袋,眨着眼睛看着船首立着的人类。
“叽?!”
“你走吧,既然答应过放你走,就绝不会食言。”
船首上,衣袍在风里猎猎吹飞,陆良生朝她挥了挥手,转身回去,朝晒着晨阳的师父说了句:“师父,开船了!”
又叮嘱了躲在舱门那,探头探脑的四人,便走到甲板中间,祭出法术,望着日头的方向,驭使着这艘海船偏转向了东南,沉重的船身挤压着水浪缓缓动了起来,朝着那个方向航行过去。
远去的后面,那只人鱼看着渐行渐远的大船,过得一会儿,兴奋的摆动鱼尾,跟着船尾在海面上窜下跳,追逐游动,偶尔,也有优美的歌声在海底传出。